他们呼吸沉稳,脚步规律,忠实地执行着大祭司的命令, 确保利安诺林无法离开,也确保无人能轻易靠近。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烛油、血腥味, 以及一种属于石质建筑特有的、永恒的阴冷潮湿。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 在忏悔室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忍的。
利安诺林没有试图调整姿势来减轻痛苦。
他就那样跪着, 灰眸空洞地望着前方神像的基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汗偶尔从他额角滑落,混入背后半干的血迹, 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对利安诺林滥用圣药、行为失当的惩罚。
这是利拉雷克在彻底敲打他, 打磨掉他最后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与自主。
用疼痛、孤独和绝对的压制, 来重塑一个更符合家族利益、更冷酷、更“完美”的继承者,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外面,夜色渐深。
守卫换岗时铁靴踏过石板的沉闷声响,远远传来。
忏悔室里点了煤油灯,映得神像的阴影微微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叹息,笼罩在跪于荆棘之上的年轻雄虫身上。
突然,室内唯一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晃,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
门外,一直规律沉稳的守卫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远去,而是骤然中止,然后是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一个又一个。
紧接着,一道轻捷如燕的赤红身影,自高处那狭窄的气窗无声翻入,衣袂飘拂,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稳稳地停在跪着的利安诺林面前。
利安诺林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跪姿,只是灰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来人身影覆盖的区域。
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狸尔祭司。”
利安诺林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略显沙哑,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情绪。
狸尔笑了笑,嘴里松松叼着一根翠绿的狗尾草,草茎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这阴森忏悔室格格不入的、玩世不恭的随意。
“嗨,利安诺林祭司阁下。”
他语调轻快,带着点看好戏的揶揄,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沦落到在这儿‘跪荆请罪’了?”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看狸尔,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
狸尔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拒绝,反而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与跪着的利安诺林平视的高度。
狗尾草在他齿间转了转,橙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探究。
“圣王虫选拔在即,大祭司突然说你‘感染风寒’,退出竞选,转头你就被关在这儿。”
“利安诺林,何必在这平白无故吃苦呢?你那雄父不是什么好东西。”
“狸尔祭司擅闯禁地,就是为了来说这些?”
利安诺林终于抬起眼,对上狸尔的目光。
“还是说,王宫和审判庭已经满足不了阁下的好奇心,非要来圣殿的忏悔室找点乐子?”
狸尔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好奇心嘛,确实有一点。”
他承认得坦荡。
“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利安诺林,你就甘心这么跪着?”
“跪到你雄父觉得你‘驯服’了,跪到……在忏悔室里被拖走的那个雌虫真的变成一具尸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精准地扎进了利安诺林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
就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利安诺林的眼瞳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再次垂下眼帘。
“出去。”
狸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带着审视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在荆棘中的利安诺林。
“行,你没意向和我合作,我当然可以走。”
狸尔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
“不过,利安诺林,有句话送你——跪久了,膝盖会烂的。”
狸尔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那个雌虫,我们顺手救了。”
“但他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我刚才去看过,他已经发起了高烧,都快烧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你给他用了什么圣药,用的又是哪个版本,是能让人长出新肢的高浓度‘恩赐’,还是那些节省原料、专门用来测试下限的‘残次品’?”
“不过嘛,就像你现在的态度一样,或许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闻言,一直维持着冰冷平静的利安诺林猛地皱眉,灰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你说什么?”
狸尔挑眉,对他这反应似乎很满意:“我说什么,你刚才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
他退后半步,抱起手臂。
“利安诺林,我还是那句话——下跪并没有什么用。”
“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用下跪解决,那么现在最有话语权的,应该是那些从生到死都跪着的奴隶。”
狸尔笑了笑,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炽热的锋芒: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事情是反抗。而有压迫的地方,就应当有反抗。”
利安诺林沉默地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在沉默中隐隐作痛。
“行了,咱们有话直说,不绕弯子。”
狸尔坦诚,
“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圣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至少还有救。”
“所以说,像之前一样,要不要考虑和我合作?”
“合作?和你?狸尔祭司,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背叛我的亲生雄父?”
利安诺林直视狸尔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我身上流着一半利拉雷克的血。”
“血缘吗?”
狸尔想了想。
“背不背叛的,其实和血缘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血缘也只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利益连接,一种基于基因传承、相对稳定的利益共同体。”
“利拉雷克大祭司看重你,是因为你是雄虫,是家族血脉延续和权力交接中最合适的载体。”
“他打你、关你、用那个雌虫的命来考验你,是为了确保你这个载体完全符合他的意志和家族的利益。”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的弊端超过了作为继承人的价值,比如你的不听话可能危及整个家族,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吗?”
狸尔顿了顿,声音里有种洞悉世事的凉薄:
“血缘从来不是这世上最坚固的东西。利益是比血缘更坚固的——共同利益,或者,对更大灾难、敌人的共同畏惧。”
“你难道就从来没觉得不甘心吗?”
“你活到现在,真的自由过哪怕一天吗?”
“在圣殿这黄金打造的囚笼里,做的每一件事,不得不遵从的规矩、甚至是你此刻跪在这里的忏悔——真的有哪一件,是完完全全从你心里真正想做的吗?”
狸尔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视内核:
“你跪在这里,忍受鞭笞和荆棘,是为了向谁证明你的驯服?是为了换取谁的认可?”
“活在谁的眼里,就会死在谁的嘴里,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把命运托付给旁人,不如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利安诺林没有回答。
一片沉默。
狸尔耐心地等待着,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尤其是在已经龟裂的土壤里。
无尽的黑暗之中,利安诺林跪在荆棘中,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膝盖下的尖刺已经麻木。
许久,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要先见一见纳扎于。”
闻言,狸尔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
圣殿里面简直就和敌人的老巢一样,非常的危险,当然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