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去时,人群已经散了,他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去,只能看见齐衍背对着他站在院中,连那个管事嬷嬷都已经不见了。
宋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叡身边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眼线,齐叡和管事嬷嬷总觉他愚笨,也是因为他身边的其他眼线都是聪慧机警之人,不似自己这般无用。
那管事嬷嬷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了,不可能一下便将齐叡的所有底细都抖漏得一干二净。
必定是这样的。
宋意平息着自己胡乱跳动的心跳。
他又回到床榻上,闭着眼睛装睡,等着齐衍回来。
可是这一整夜,齐衍都未曾回到卧房,宋意也整夜没有睡着。
直到第二日清晨,他才囫囵睡了一会儿,院子外头一有动静,他便似惊弓之鸟一般惊醒。
转眼,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齐衍的脚步声靠近,他在屋里洗漱,换了朝服,还是不曾靠近床榻分毫,便又折身出去了。
宋意迷茫地睁着眼看着晃荡的床幔,心里隐隐不安。
他还从未见过齐衍这般冷淡他,按照往日,怎么都会来看一看他,再哄他继续入睡的。
宋意丝毫困意都消散如烟,他干坐在床榻上,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坐到晌午,本该送到屋中来的药膳也不见人送,宋意心中慌乱更甚。
正想起身出去看看,丹烟却从外面进来,同他说:“宋意,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等会便先搬到群房去吧。”
“群房?”宋意愣了一下,“为……为何?”
“没有为什么,”丹烟说话总是冷,“这是王爷的吩咐,照做便是。”
他东西不多,搬起来很快。
只是搬去群房的时候,周围许多方才起身的下人都在偷偷摸摸观察他。
齐衍府中换人总是很迅速,昨日那管事嬷嬷刚落网,今日便换了个新的。
这新嬷嬷指着群房里的通铺道:“你自己寻个地方睡吧。”
“什么意思呀嬷嬷?”一旁一个下人问道,“他往后要跟我们一起睡通铺了么?”
“少问这些不该问的问题。”嬷嬷厉声训斥。
那下人便缩了缩脖子,也不说话了,只是上下打量着宋意,视线里带着些并不安分的恶念。
宋意还有些恍神,只是沉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管事嬷嬷一走,房里就热闹了起来,几个人窃窃私语着,话音都落到了宋意的耳朵里。
“这是谁?”
“你先前没去过隐香院吗?王爷的院子。”
“我哪有那个福分去王爷院子里服侍呀?”
“那难怪了,这个是王爷之前的……”
那人话音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娈宠!”
“前几日隐香院扫洒的兄弟们说的就是他。”
几个人嬉笑起来,宋意坐在角落里,攥紧了衣袖,恼羞成怒,却又无处发泄。
他还没能从今天的事态里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这里和王爷的院子简直天壤之别,又破又小,还有一股难闻的的汗味。
他有些委屈,紧接着,他又听见那几个人说:“那他现在到这来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有人不怀好意地笑,“失宠了呗。”
宋意总算后知后觉。
原来,是自己失宠了。
齐衍的习惯他早就已经知悉,府中一但出现了令他不安生的人,他便会将其上下清理一番,全都换成新的。
只是从前齐衍就算换了别人也会留下自己,但这次却将他也加上了。
宋新有些话说得也确实是对的,不能相信皇室的人,齐衍从前对他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哄得他团团转,他还以为自己在齐衍面前是特殊的却也只是骗他的而已。
宋意忽然觉得委屈,可是他从进王府时本就只是个下人,运气好,生得一张叫人喜欢的脸,所以才飞上枝头变凤凰,睡到齐衍身边。
可是……
可是怎么会这么突然,齐衍就算是兴致少了,也不该前一日还热络,后一日便将他赶出院子去。
宋意不适应,也不习惯。
这地方比起外头其他府邸已好过不止一星半点,可住惯了齐衍的卧房,哪还受得了这地方。
宋意才刚搬进群房,往常也没做过什么活,那管事嬷嬷便没让他去做事。
宋意也有想过要不要去找丹烟问一问原因,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要纠结于杀父仇人是否还宠爱自己,他便忍不住想要连着自己一起唾弃。
于是思来想去,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如今虽已至春,但夜里还是有些冷,宋意躺在榻上,半晌都睡不着。
被衾是冷硬的,满屋子都是那些下人打呼噜和磨牙的声音。
宋意心中委屈更甚,无声地掉着眼泪。
他总觉得齐衍肯定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份了,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他。
人怎么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说不要就不要他了。
宋意哭过,哭累了,这才抱着被褥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嬷嬷叫他打水送去厨房。
宋意昨夜没睡好,乱七八糟梦了些儿时的事,都是些噩梦,醒来到现在头还是晕的。
他的思绪还未运转,只是木愣愣地应下声,垂头丧气往水井边走。
还没走到井边,有人忽然将他拦了下来,怒声道:“喂!你给我站住!”
宋意仔细看了看那人,他不认识,兴许以前不是在王爷院中做事的。
宋意便道:“你是谁呀?”
“你倒好,给你过了几天好日子,倒还把贵人多忘事的脾气学过来了,”那人道,“我不过弄洒了灯油,你自己笨,踩了油滑倒了,竟还给王爷告状。”
宋意愣了一下,“不是,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那人揪着宋意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身前来,宋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谁不知道王爷对下人宅心仁厚,若非你告状,王爷怎么可能将我赶到马厩去做活,甚至还扣了我两个月的工钱。”
他红着眼说:“我娘就靠那两个月的工钱治病,现在好了,全都没了。”
他手上用力一推,到底还是把宋意推得摔坐到了地上。
宋意屁股一痛,眼眶顿时变红了,“我真的没有和王爷告状,我那时本来还说,让王爷放过你的。”
“你和王爷说?你多大的脸啊?你要能在王爷面前说上事,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宋意被戳中了痛处,霎时便脸色苍白,说不出话了。
那人又眼珠子一转,寻思起了坏主意,又同宋意说:“本是想叫你把你的工钱赔我的,不过想来,你手上也没多少……这样吧,你替我把这两个月的活干了,这事就算翻篇。”
宋意顿时瞪大了眼,“我还要替你做两个月的活?”
“你若不想做也行,”那人冷笑道,“那你把我那两个月的工钱赔我。”
他一叉腰,对着宋意伸出手,宋意哪拿得出两个月的工钱,他在齐衍屋中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齐衍就给他什么,何处用得到钱?
他用不着,齐衍自然也就想不到给。
宋意脸色寡白,他嗫嚅着,半晌还是丧了气说:“我……我赔不起,算了,我去帮你做。”
这人也确实是因为他才受了惩罚,他不希望对方因此而耽误了给母亲治病。
那人便咧嘴一笑,把自己手上的刷子递给了宋意。
宋意还要先去厨房送水。
他到底是力气小,又向来娇生惯养,用尽了力气才费力地把水桶抬起来。
正踉踉跄跄往前走,那身后之人起了坏心,偷偷往他脚下伸脚。
差一点便绊倒宋意前,一颗石子猝然击打在他的脚踝上,那人顿时痛叫一声,倒在地上。
宋意不知发生了什么,惊恐地落下了水桶,回头看着那捂着脚踝坐在地上痛叫的人。
“你……你怎么了?”宋意想去将他搀扶起来,刚伸出手,一道身影忽地从一旁的树上落下,转眼便抓着他远离了些许。
木朝生似笑非笑道:“你欺负人在先,还想再绊人家不成?”
那人脸色难看,“谁…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要绊他了?”
“我若还是瞎子,你倒还能骗我一下。”木朝生一脚踩在他另一条好腿的脚腕上,“我,我说的,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就是要绊他。”
宋意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清楚了,这人是要绊他才摔倒的,他那时还想去搀扶这种白眼狼。
宋意本来也没什么脾气,但被欺负久了也会生气,他恼羞成怒道:“亏我还想着来扶一扶你。”
“他胡说的——啊!”那人话没说完,只见木朝生脚上一用力,顿时便痛得大叫起来,又像熟虾似的蜷缩起身体。
木朝生不是个善茬,踩了人还不够,又抬起放在一旁的水桶,对着那人的脑袋直泼了过去。
宋意吓了一跳,脚下连连后退,后背靠在了树干上。
他看着木朝生替他出头,木朝生揍起人来真是毫不手软,转眼便打得人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甚至看着都快没气了。
他怕出人命,这才着急忙慌地拉住木朝生的手,小声道:“差……差不多就行了吧,万一打死了可就不好了。”
“哼。”木朝生冷哼一声,将那人一脚踹开。
扭过头来,他又拉着宋意说:“这种人我以前真是见多了,就是欠揍,你可别被他骗了,他若当真欠了两个月的工钱给他娘治病早就找人给借到了,何必还要让你再去帮他赚两个月的工钱?”
“再说了,”木朝生又继续道,“他自己干活不仔细,弄洒了灯油,主子罚他是应该的,哪怪得到你头上去。”
宋意知晓自己没什么主见,听了木朝生这话觉得也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他原本也不该受这些罪的。
木朝生不知他在想什么,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高高兴兴又要拉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