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攥紧了娘的衣服。
院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没过多久,祝员外领着那老道走了进来,主动开口道:“夫人,这位是苍山上修道的路真人。”
祝夫人抱着卷卷不便起身,只含笑点头,“见过真人。”
进门后,老道视线便落在被祝夫人搂在怀中的孩童身上。模样生得好看,唇红齿白,加之被照顾得好,若非因为双目无神,还真瞧不出竟是个痴儿。
老道侧过身,看向守在珠帘后的仆从。
碧桃将屋里伺候的下人都喊了出去,门一关,在院外守着。
等屋里静下来,老道才开口问,“敢问员外的生辰八字?”担心这人误会,他紧随其后又解释道:“贫道观员外面相有异。”
祝员外见过许多大仙,全都是说他家卷卷命格有缺,还是头一次碰上问他的,一愣,思索半晌后才给了个答案。
老道掐指一算,心中了然,低声道:“员外命中并无子嗣,才累及了他。”
祝夫人匆忙站起身,膝盖一弯就要给这老道跪下,“望仙长出手救救我儿……”说话间眼泪落了一滴在怀中孩童脸上。
卷卷胡乱摇了摇头,还是不舒服,小嘴一瘪就开始哇哇哭。
祝夫人忙去哄他,换做祝员外连连作揖,“求仙长出手相助,在下愿奉上黄金百两。”
只要能让卷卷变得像寻常孩童那般,不管多荒谬的法子他们都想试一试,银钱流水般花出去也不觉心疼。
老道一挥拂尘,指着屏风后的书桌说:“员外请拿纸笔记下。”
闻言祝员外自个儿上手磨墨,宣纸摊开,拿起毛笔沾了些墨汁。
“员外请派人去西边寻一天齐六年八月十六卯时出生的孩童,放在令郎身边一同长大,便可破了这天生痴儿的命格。”老道缓缓说来。
祝员外心慌意乱,手抖得不成样子,落笔不成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半天才勉强写完。
吩咐管家收拾出一间院子让老道住下,又喊来了心腹,命他按照纸上所写去寻,将合适的人选全都带回来。
忙完一切祝员外坐下,端起桌上茶盏准备喝上一口茶润喉,突然一个老头闯了进来。
祝员外抬头去瞧,看见来人是谁后脸色一冷,唤道:“堂叔。”
祝堂叔进门自个寻了个位置坐下,“上回族长同你说的那件事,你这边一直没个信儿,我爹让我过来问一问,你觉得什么时候过继好?”
祝员外不欲与他争吵,只随口敷衍道:“我儿如今还小,兴许能过些年便好了,等他大些再说罢。”
祝堂叔自然能听得出来这是在推辞,冷着脸斥道:“成郎啊,你这想法可不对。这么些年你寻了多少个大夫,都说你家那傻子无药可治,倒不如趁早过继个侄儿在你膝下尽孝。”
祝员外听不得旁人骂他儿子是个傻子,脸瞬间黑沉如墨,狠狠将茶盏摔在了这不知隔了多少房的堂叔脚边,蹦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个发猪瘟的混账玩意儿!我儿傻不傻轮得到你来说?唤你一声堂叔是给你脸面,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东西了?”
祝堂叔强忍着怒意劝道:“这话是有些不好听,但说的都是事实不是?堂叔也没什么坏心思,想着你岁数不小了,只忧心等来日你去了,你家那傻儿子叫旁人欺负了去。过继个侄儿,等你作古,兄弟俩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话越说越难听,祝员外抬起脚踹去,再把人往外撵。
“用不着你操心!等哪天我跟他娘都去了,就叫人拿根绳子把他给勒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再将银子都捐出去,反正不叫你们讨到半分好!”
“人呢?谁把他放进来的?这差事不想要了是不是?”
家中奴仆将那倚老卖老的堂叔拽出去,祝员外背过身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问丫鬟,“夫人在何处?”
祝员外憋着气背着手穿过月亮门,看祝夫人正抱着哄好的卷卷坐在那,沐浴在春日暖光下。
卷卷迟钝的感受到了日光温度,抬起头盯着天上悬挂的太阳发呆。
祝员外走过去,在夫人面前弯下腰,轻戳卷卷肉乎乎的小脸,心头压着的怒火散去。
卷卷愣了好半天视线才往下,盯着戳自己脸的手指,呆呆的又想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张开嘴去咬。
祝员外收回手,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我儿只是迟钝了些,哪里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傻子了?等来日好了,说不准去考个状元回来,请皇帝老儿给我贺寿呢。爹说得对不对呀,卷卷?”
祝夫人理了下帕子,低声问:“可是族中又有人来了?”
祝家在青山镇是出了名的富户,祖上还曾出过二品大员,奈何后人不争气,到这一代,也就祝立成这一脉还有些出息。
他们夫妻膝下只有一子,还是个傻的,早些年就有让他们过继的声音。
祝员外用鼻尖去蹭卷卷的脸,闻他身上那淡淡的牛乳香,回道:“左右不过就是惦记咱家的银子,若真治不好,我就拿去建桥修路、盖庙施粥,求菩萨保佑我们来世还做一家人啊……”
他正念叨着,怀中乖乖的卷卷突然一脑袋朝他撞来,祝员外毫无防备,那么大个脑门撞在自己鼻子上,疼得眼泪直往外冒。
祝员外急道:“嘶……夫人,快将这小坏东西给抱走!”
卷卷回到了他娘怀里,攥着娘的衣裳眼睛一眨一眨。
祝夫人轻拍卷卷后背,“该!你惹他做什么呢?卷卷只是反应慢了些,可不是什么都不懂,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
一只蝴蝶从花丛上飞过,卷卷盯着它的翅膀看了许久,风将隔壁院子里的兰香带了过来,卷卷开心咧嘴笑。
祝员外捂着鼻子哎哟哎哟半天,叫两声就看看卷卷。
这小冤家丝毫不觉歉疚也就罢了,连瞧都没瞧他一眼!
祝员外气得一挥袖子骂道:“夫人你瞧,他还笑呢?”
自个琢磨半天的卷卷终于看向被他一脑袋顶哭的爹爹。
四目相对,良久后。
卷卷说:“鹅啊——”
其实抽空又想了个真假少爷(非抱错)的梗,卷卷是真少爷,亲爹重生提前寻亲,男主是假少爷
卷卷:新爸爸是我的旧妈妈是我的新家财产是我的旧家老房子是我的,都是我的!
亲爹:哥哥是你想要阿姨的附赠品
卷卷:强买强卖我不要啊
亲爹:所以想要X阿姨(指养母)吗?
卷卷:那好吧,这个哥哥也是我的
哥哥:?6
第146章
夫妻俩都知道卷卷是个小傻子想不了太多, 但架不住这声音恰到好处,太像在使完坏后骄傲炫耀。
“你个坏家伙!”祝员外撂下这句话,狠狠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走了。
卷卷坐在娘怀里, ‘咯咯’笑出了声。
“爹爹还跟我们卷卷生上气来了?真是小气。”祝夫人哄他。
卷卷胡乱挥舞小手,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在他看不到的长廊,祝员外负手而立,正眉眼含笑盯着他们瞧。
不过两天时间, 管家派去寻人的仆从就递消息回府, 还真让他们寻到了各方面条件都完美符合的人。
得了消息后,祝员外命人去请夫人少爷来前厅。
后院, 春日里小少爷贪睡,夫人吩咐过随他去, 碧桃和晚月就守在外间打盹儿。
老爷身边小厮过来传话, 碧桃才掀起纱帘去唤小少爷起身。
卷卷跪坐在被面上抬起左手想发脾气,晚月趁机往他手心里塞了块米糕。一早蒸出来的, 放凉后吃起来口感更好。
卷卷瞅了一眼, 收回手咬了一口, 换右手举起,晚月又塞了一块红豆糕。
左右为难的小少爷绷着一张脸发呆,碧桃趁机替他换了身衣裳, 抱起往前院走。
路上正好碰上夫人,一同去往前厅。
卷卷趴在碧桃肩上啃点心, 一样尝了一口后, 便专心吃那块更甜的红豆糕。
前厅, 祝夫人看向跪在那的少年,一身粗布麻衣勉强能蔽体,脚上踩着一双草鞋。用深蓝色的布条将头发绑起来, 脸洗得干干净净,模样周正还算俊朗。
“你姓甚名谁?”祝员外问。
“我,我叫李唯。”那少年答道。
派去寻人的下人口齿流利,紧随其后说:“回老爷,这李唯是天齐六年八月十六日生人,今年刚满十三。去年冬他娘重病,他爹上山打猎赚药钱,大雪封山,叫野物咬死了。上个月,他娘熬不住走了,他叔婶便想将他卖给人牙子,正好叫小的碰上。”
祝夫人听完下人说的话后轻声叹息,她是当娘的人,见不得半大孩子吃苦受罪。
祝员外侧身望向珠帘后的老道,见他点头才朝着李唯开口道:“我儿今年四岁,身边正好缺个书童。”
李唯按照那下人提前教他的,给少爷磕了个头。
“见过少爷。”
虚空中,252正在观察这个世界的男主,被誉为忠义两全的千古一相。
李唯幼时被薄情寡义的叔婶卖进楼里成了奴才,重病一场高烧不退,眼见快死了就被人牙子扔去乱葬岗。恰好有山匪路过,见他还有气,便将他救回了寨子里。
随着年龄增长,李唯自学成才,成了寨主的左膀右臂,能识文断字,寨中人人都唤他一声先生。
天齐帝年迈昏庸,奸臣当道,各地都有百姓造反,寨主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李唯智勇双全,在他的筹谋下,还真带着寨子里的人从各路豪杰嘴里撕下了一块肉。
寨主自立为王,开始逐鹿天下。
周王年迈时死在洛阳,李唯扶持主公独子继位,雄踞一方,后又效忠新帝立下的太子。
他这一生,先是陪着周王五分天下,积累资本又跟着太祖一统七国,太平盛世时献良策恢复民生。辅佐三代帝王,薨时天子扶棺、万民送行。
男主跟原主的交集不算多。天下刚乱时,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原主揭了官府悬赏令去剿匪,放了几句狠话后死在了男主剑下,累及全家。
卷卷愣愣看着朝自己磕头的生人,把自己举了一路的米糕给他,这块不是很好吃的点心终于有了去处!
李唯抬起头,看向被丫鬟抱着的孩童。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碧桃给少爷选了身红色的薄袄,胸前挂着足金长命锁,腰上佩着一块上好的暖玉。小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将那块还带着一个牙印的米糕递到了李唯面前。
带李唯回来的那个下人低声催道:“还不谢小少爷赏!”
李唯双手接过米糕,说:“谢小少爷赏。”
主位上端茶欲饮的祝员外瞧见这一幕,惊得‘噌’一下起身,快步行至卷卷面前,朝他伸出手问:“也给爹尝一尝好不好?”
卷卷迅速把剩下一点红豆糕塞进嘴里,跟爹爹四目相对,握紧小手给了他一拳,搂紧碧桃的脖子,藏在那里嚼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