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子的祝员外听见, 立刻用手上的书掩面无声叹气。
最初的新鲜感和雀跃过去后,如今一听他唤爹爹就头疼!
卷卷提着衣摆冲进来,掀开桌帏往桌下一藏。
待祝员外俯身去看时, 那个小脑袋探出。
他急切道:“爹爹救我!”
“你闯了什么祸?”祝员外问完后, 不等卷卷回答,窗外就响起了祝夫人的声音。
她在问老爷身边的小厮:“卷卷可是来这儿了?”
“卷卷没有来呢!”桌下响起孩童故意压低的声音。
祝员外将书扔到桌上,无奈弯唇。
片刻祝夫人便走了进来, 一眼瞧见桌下那粉色的衣角, 故意问:“卷卷当真不在这儿?”
祝员外端起茶盏正欲饮,衣角突然被扯了下, 茶汤洒到了手背上,他被烫得咬紧了牙关, 勉强挤出笑容答道:“不在。”
祝夫人在另一侧坐下, 轻拍了下桌子说:“抓到了定要狠狠教训一番!”
卷卷被吓得一抖,捂住狂跳的心, 默默往里缩了缩。
祝员外接过夫人递过来的帕子擦掉手上茶水, 叠好才问:“那小混球闯了什么祸?竟惹得夫人这般生气?”
“今早, 卷卷看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双雁图不顺眼,非说鸟有什么好看的,应挂个卷卷让我时时瞧着才对, 你听听他这说的是什么话?小磨人精天天在跟前儿烦我还不够,还要挂幅画盯着我!”祝夫人说。
祝员外没忍住笑出了声, 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卷卷的屁股。
卷卷不敢吱声, 默默把爹爹的腿推了出去。
“我不过低头片刻的功夫, 他就自个儿拿了笔,沾些墨便往上抹。前朝大家的画作,竟毁在这小东西的手上!偏生他还机灵, 发觉不对就跑得飞快,根本逮不住,实在可恨!”
祝夫人这话听着是在骂卷卷,却并不带多少怒意。瞧他被骂后反应迅速提起衣摆,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跑开,叫人实在忍不住去追一追吓唬他。
再者,那幅双雁图是老爷心爱之物,如今被卷卷糟蹋了,自然要给个交代。
了解完前因后果,祝员外起身朝夫人作揖替桌下的小混球赔礼,说:“不过是一幅画罢了,夫人莫要跟他计较了。”
说完,将她扶起,接着道:“你我一同去瞧瞧卷大家之作。”
夫妻俩相携离去,祝员外身后的手挥了挥。
收到暗示的卷卷立刻爬出来,头也不回地从侧门跑了。
一口气跑到了晴雪院,梨花香飘了满院。卷卷趴着在围栏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开心地摇头晃脑。
李唯像个影子,悄然出现在小少爷身后,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守着。
隔壁院的树枝伸了过来,卷卷盯着那红果子,眼珠子溜溜的转。
他们刚到庄上来时,这棵树上的果子又酸又涩,如今已经红了大半,沉甸甸坠在枝头,实在喜人。
卷卷踮起脚,将手伸到了最高还是够不着。这树上大半果子都被他霍霍完了,知道它不好吃后,他路过时喜欢随手摘下几颗往水里丢着玩。
如今只剩树梢那一枝,艰难留到了熟透,就又被卷卷盯上了。
卷卷跑到隔壁院子,围着这棵树转了两圈,很快就想出了办法。
扭头看向李唯,朝他招了招手说:“我踩你摘!”
李唯蹲下,卷卷一只脚踩到他身上,另一只脚刚抬起来,李唯就被他踩倒了,两个人一起摔在草丛上。
从前李唯父母健在时家中也过得十分艰难,吃不饱穿不暖,个头小,身形瘦弱,到祝府养出来了些肉,但还是经不住小胖卷踩。
“哎哟!”卷卷爬起来拍拍身上草屑,并不气馁,干脆往那一趴,招呼道:“你踩我摘!”
今天他一定要吃到这果子!
李唯看着小少爷,犹豫了一下说:“我会踩伤你。”
被拒绝的卷卷立刻朝他吼:“不管!!”
看出小少爷铁了心要吃这树上的果子,李唯手扶着树干,说:“我爬上去摘,少爷等着。”
说完,李唯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拣着熟透的果子摘了五六个,用衣角兜着。
正准备下去,就看见树下卷卷仰起头问:“上面,好玩吗?”
李唯看出少爷的跃跃欲试,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不好玩!”
说话间,卷卷就已经学着李唯的样子抱住树干,一扭一扭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说:“我寄几看……”
不远处的亭子上,祝员外亲手为夫人斟茶认错,坦白道:“夫人不必动怒,那幅画只是仿品,并非价值百金。”
双雁图确是祝员外最喜欢的大家之作,但这幅画是一书生落魄时变卖的,他自然能看出并非真迹,权当花了十两银子解那书生的燃眉之急。
若非如此,这幅画也不能被他挂在闲时玩乐的庄子里。
祝夫人知晓自家老爷是个什么德行,听完也不觉意外,喝了他的认错茶,正准备说什么时,余光突然瞧见那远处院中果树上挂着个眼熟的小家伙。
祝夫人连忙起身走得近了些细看,被吓得喘不上气,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幸好祝员外就在旁边扶了一把,他顺着夫人的视线望去,待看清后也是一惊。
夫妻俩连忙跑过去,先好声好气将卷卷哄了下来。
卷卷脚落地,正准备将他摘得果子分些给爹娘,祝夫人就折了那赏景用的竹子,对准他的屁股抽了下去。
祝夫人朝他吼:“谁让你上树的?!心里头没数么?”
“哇呜啊!!”孩童哭声瞬间炸开。
卷卷感受到了疼便只顾着哭,哪还顾得上听娘说了些什么。
祝夫人听他哭得委屈,也下不去手再打第二下,指着院门口说:“去娘娘面前跪着去!最起码跪上半个时辰!不然不许起来!”
卷卷捂住屁股,呜呜着跑远。
祝员外欲言又止想替卷卷求情却又不好说什么,李唯在此时开口道:“夫人,怪我没看好少爷……”
祝夫人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闻言瞪了李唯一眼,也骂道:“是!树那么高,如何爬得?你也有错!去,跟卷卷一块跪着反省去!”
佛堂,供台上供着的是慈悲的观音娘娘,燃着蜡烛和香。
小少爷跪在蒲团上小声抽泣,李唯走进来在他旁边跪下,才看见他正在一边哭一边吃那好不容易才摘下来的果子。
庄上这种酸梅子就算是熟透了味道也不大好,卷卷啃了两口就生气扔到了外面,觉得这根本不值得连累自己挨打,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无意间看到供台上今早刚放上去的糕点果子,卷卷吸了吸鼻子,十分虔诚地拜了下,自顾自说:“娘娘,我吃一个噢?”
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时扯到了刚挨揍的屁股,卷卷‘嘶’了声,跌跌撞撞奔向供台,踮起脚去够放在那的筊杯。
从前祝夫人为了能让卷卷好起来,不止寻医问药还求神拜佛,菩萨她日日都拜,卷卷在旁边看了几回后就将这些都记了下来。
一手拿着一个,举起来,吸了吸鼻子后又问了一遍:“娘娘我吃个。”
说完掷出去,卷卷定睛一看,破涕为笑,忙去拿早就盯上的甜糕,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娘娘好……”
供菩萨的甜糕甜到有些腻,卷卷吃了一半就把剩下的塞给了李唯,回蒲团上跪好。
李唯拿出帕子,将少爷吃剩的糕点包起来塞到袖子里,他在顺着夫人说的那样,在认真反省自己的过错。
突然,一个温热的身体靠到了他身上。
卷卷还太小了,玩完哭完再吃饱,精力消耗殆尽,闻着佛堂里那淡淡的檀香味,困意瞬间涌上来。
菩萨前跪着也没什么跪像,歪歪扭扭拣着个李唯靠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李唯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娘娘莫怪’,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了少爷身上,继续反省自己的过错。
外头祝夫人打完卷卷,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既心疼又悔恨,一边哭一边埋怨道:“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是,夫人教训的是,都怪我,咱们要不去瞧瞧?”祝员外说。
祝夫人不想叫卷卷看出端倪来,先去洗了把脸,才往佛堂走去。
推开门,就看见卷卷小小一坨已经全歪到了李唯身上,还搂着他的胳膊。
李唯察觉到有人进来,连忙推了推小少爷想喊醒他。
卷卷睡得正舒服,被打搅后十分不满,报复般又往李唯怀里挤了挤,不满哼哼。
第150章
祝夫人走近, 看了眼卷卷身上披着的外衫,再瞧他嘴边还沾着点心渣,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还真是半点不亏着自个儿。
眼前落下阴影, 卷卷隐约觉察到不对,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清是谁后被吓得一个激灵, 连忙跪得笔直。
老老实实喊道:“娘……”
祝夫人蹲下, 用帕子替他擦了擦脸,问道:“哪儿来的?”
卷卷仰起头看向供台上的菩萨, 回答:“娘娘给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门口祝员外默默背过身去叹息, 不忍再看卷卷挨打。夫人供奉菩萨向来虔诚, 每日清晨一炷香从不间断,偷吃娘娘供奉, 这顿打肯定是逃不掉了。
祝夫人柳眉轻蹙, 显然不相信卷卷是真问了娘娘的意思, 却也不愿意平白冤了他,便说:“那你去问问娘娘能不能再给你一块。”
卷卷捏了捏肚子上的软肉回答:“娘,鼓鼓的呢!”
“那就替娘讨一块。”祝夫人改口道。
“哦, 好吧。”卷卷从蒲团上爬起来,踮起脚去够筊杯, 一手拿起一个朝着它讲话, “娘娘, 我娘吃一个吗?”
说完把筊杯扔出去,探头去看,把筊杯放回原位, 摇着头说:“娘娘不给了。”
卷卷隐约想起李唯那半块还没吃,又去掏李唯的衣兜,李唯死死拽住自己的腰带。
掏不到的卷卷有些不满,抓着他衣角不撒手,耍赖道:“我放在那的!不给你了呢!”
“好了好了,娘逗你的,没有想吃,别折腾李唯了。”祝夫人开口救了李唯的裤子。
卷卷推了李唯一把,‘哼’了声转身抱住他娘的腿,仰起头说:“娘不气我。”
他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巴巴望过来,祝夫人就算是有天大的气也消了。
将卷卷小身体搂到怀里,低声道:“娘也错了,怪娘太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娘又未曾同你说过不能爬树,怪你也就罢了,还跟你动了手,都是娘不好。”
祝夫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卷卷凑上去碰了下他娘的脸,好大方地说道:“没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