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后,卷卷看见还有外人在,先朝他作揖,打了个招呼。
“公孙夫子好。”
说完走到师父身侧跪坐,搂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求道:“师父师父,我也要下场,你怎能只叫哥哥下场不叫我也下场呢。”
公孙夫子看着好友满脸无可奈何,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笑意。
这几年他没少听好友在自己面前炫耀这两个弟子是何等聪慧,就算是神童,到底年龄摆在这里。
依他之见,不止是卷卷,就连李唯都再等上三年才最合适。
可看卷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公孙夫子却忍不住跟着劝道:“不如就由着他去罢,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科举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待他尝过一回苦头,日后就不会再闹着想去试一试了,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卷卷丝毫未曾察觉到公孙夫子的险恶用心,反倒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就是呢就是呢。”
陈章著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将手臂抽出来敲他额头,笑斥道:“去去去,想去便去,你们哥俩一块儿去。”
终于等到师父松口,卷卷即刻便跑了回去,想跟爹娘和哥哥说这个好消息。
是时候让娘亲准备些饼子了,虽然乡试是明年的事。
自从上回跟哥哥去文成书院玩耍时听师哥们提起赶考时吃的饼子,叫状元饼,都说香香脆脆十分美味,卷卷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终于轮到他去赶考的时候了!
陈章著看卷卷蹦蹦跳跳离去的小身影,半是无奈半是宠溺道:“就他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能中举才真是稀奇事。”
公孙夫子摇了摇头调侃道:“万一呢?我就等着喝你的谢师酒了。”
作者有话说: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出自《赠刘景文》
第161章
过了年的春二月, 由公孙夫子牵头,五个学生联保,另请了秀才作保, 家中便开始准备县试所需用品。
祝夫人忙前忙后替两个孩子准备, 生怕有什么错漏。
卷卷倒是闲,他甚至还抱着狸奴去找厨娘,踮起脚叮嘱道:“饼要烙得酥酥脆脆, 香喷喷!”
县试那天, 天刚蒙蒙亮,管家就吩咐小厮去点府外的灯笼。大红灯笼高高挂, 上面绘着蟾宫折桂。
刚过正月地上都未化冻,卷卷小袄外又披了件大氅, 怀里搂着一个汤婆子。
祝员外和夫人亲自送他到考场外, 远远便瞧见两排官兵。
学生们排着长队,尽头是一个棚子, 有官府的人在那里检查。过了这一关后, 再抽签决定去哪个号房。
李唯拿着两份行李站在少爷身后, 忧心旁人瞧不见中间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别一不留神踩了上去。
包裹需要拆开查看,卷卷期待了许久的状元饼落到官兵手上, 几下就碎成了渣渣。
他震惊将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狠狠瞪向书院的师哥, 那几位都掩面偷笑。
如今是来不及找他们算账了, 卷卷抱着大大的包裹去自己的位置坐下。这一方小小空间其他学生转身都费劲, 对他来说倒还算宽敞。
考试尚未开始,卷卷听见了后面有相熟的学生在闲聊。说今年这炭备得足,不像去年, 打了个盹再睁开眼,就连砚台里的水都被冻了起来。
外面响起一声敲锣声,主考官走到上首坐下,有官差分发考卷。
县试开始。
开始卷卷做题还算认真,但写着写着手腕就开始泛酸。他不是多能吃苦的性子,累了就歇会儿。
从包袱里翻出自己的状元饼渣渣,拿起一块稍大些的靠近炭火烤一烤,芝麻香味飘开,他像只小老鼠在那里嘎吱嘎吱。
吃饱后刚写了两行字又开始犯困,好歹记着师父叮嘱,熬到了考卷上墨水干透,放到一边才开始呼呼大睡。
这一批学子中就属祝卷的年岁最小,主考官从他身边路过了好几次,看他睡得香甜摇头失笑。
县试内容不难,另一边的李唯看见题时就得出了答案,脑子里全在担心少爷吃不惯睡不香。
睡醒后的卷卷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县试,拿起墨条继续研墨。
已经入夜,外面是呼呼的风声,偶尔能听见灯花炸的声响。
卷卷还未曾完全清醒,脑袋压在手背上,墨条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待到县试结束后,饶是卷卷会心疼自个儿也还是被折磨的够呛。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被日光晃得头晕。
“卷卷?”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卷卷仰起头望去,皱起眉喊道:“李唯。”
李唯看着卷卷没什么精神的模样,在台阶下蹲下,卷卷会意趴了上去,圈住他的脖子控诉道:“我旁边那人实在可恶!”
李唯问:“怎的了?”
“不知煮了什么,好香!”卷卷咬牙切齿答道。
李唯没忍住笑出了声。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门口,祝员外和祝夫人早早等在那,一见他们出来就快步迎上来。
祝夫人摸了摸卷卷的小脸,心疼道:“我儿受苦了。”
卷卷点头附和:“师哥骗我!!!”
他装了那么些饼子全都变成了渣渣,吃时还要闻着隔壁那学生煮得锅子,别提有多煎熬。
祝员外忍不住说:“我都同你说了,那饼子到了里头不好吃,偏你多疑,总觉得爹爹会害你。”
卷卷皱起鼻子瞪他,祝夫人也嗔了他一眼,斥道:“少说几句!”
到底还是心疼卷卷,祝员外摇着头说:“罢了罢了不提了,我在春风楼定了酒席,有你最爱吃的烧鹅,它下的鹅蛋也让掌柜煮上了,你跟哥哥一人一个。”
这还是从前卷卷还小时闹出来的笑话,吃烧鹅时突然忧心起它下得蛋。自那以后,祝员外每次都会让人将它们一家都煮了。
卷卷伸长了脖子问:“有肘子吗?”
“有,你爱吃的都有。”祝员外笑着回答。
一家人先去春风楼吃了顿饭才回家,晚月早早吩咐下人们烧好了热汤。两位少爷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惫,各自回房睡下。
卷卷睡醒时已接近子时,炉子上热着晚膳,李唯也刚睡醒不久,他们坐在一块儿喝粥。
听晚月说先生来过,得知他们睡着就又走了,留了话说后日要带他们踏春去。
睡了这么长时间,卷卷精神奕奕,坐在软榻上摆弄他的那些瓷娃娃玩。
李唯坐在少爷对面,犹豫再三后还是开口问道:“你可有把握?”
卷卷掐瓷娃娃脖子的手一顿,回想在考场上的事,半晌后摇了摇头,很诚实地回答道:“有点没有。”
同吃同住,李唯对少爷有几斤几两十分清楚。只要认真答卷,拿个县案首也不是没有可能。
思及此处,李唯了然,夺走少爷的瓷娃娃追问:“你做什么去了?”
提起这件事卷卷就生气,他抱着手回答道:“我在骂那人呢,还要骂师哥,忙死我了。”
考场里怎能煮那么香的东西,他闻着都无心答题,一边吃自己的碎渣渣一边在心里将他骂了无数遍。
卷卷愤愤不平道:“好多字,你都不问问我手酸不酸么?”
这一刻,李唯突然觉得师父的担忧很有道理。卷卷确实能答得上来,但……他未必能写的上去!
平日里写上一页就嚷嚷着累,换到考场那样简陋的地方,又是倒春寒的时候。
卷卷一句话就成功让李唯想通了,他妥协叹了口气将瓷娃娃还给他,十分配合询问道:“那你手酸不酸?”
卷卷点头:“非常之酸,比青橘子还酸。”
这下李唯是彻底明白了,揉揉少爷的头,反过来宽慰道:“无妨,你还小。”
哥哥这个动作又让卷卷想起了那日,他说:“官差连我的包包头都捏了!”
祝夫人亲自给卷卷梳的包包头,一边一个圆溜溜的瞧着可爱,那日李唯也捏了两下。
兄弟俩玩到了后半夜才去睡。
第二日,李唯跟护院习武半个时辰后去寻了老爷,说起小少爷恐怕连题都没答完的事。
祝员外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在他看来,卷卷没中途跑出来就已是听话懂事至极。
师父提前知会过要带他们踏春,卷卷特意让李唯翻出了去年玩的纸鸢带上。
到地方后才发现不止是他们,师父还邀了公孙夫子同行,另加上文成书院里的几个学生。
卷卷一眼看见那个诓骗自己的师哥,扯着他的衣袖将人带到了公孙夫子面前来告状。
公孙夫子看卷卷气到满脸通红只觉好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记不清是哪个学生随口编出的谎话,竟流传了下来。一个骗一个,年年都有人上当。
“是他的错,合该道歉才是。”
有公孙夫子主持公道,那学生好声好气朝着卷卷作揖,又说要写一首诗赠给他做赔礼,卷卷才终于气顺。
二月山花还没怎么开,只有远处的地上能看出几分翠绿,刺骨的风里又卷着些许春的暖意。
卷卷放了半天纸鸢,玩得还算尽兴。
回到家里,卷卷喊来李唯替他磨墨,想写一封信给外公。
先说他如今已考完县试,骂一骂那几个可恶的人,再问起上回外公说要来看他到底是何时。
前面字勉强算得上是端正,但写着写着卷卷就没了耐心,从写字变成画字。这是他画王八时的心得,画要省些力气。
再往后写一点,卷卷这些字就开始缺胳膊少腿了。
终于写完,卷卷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叮嘱道:“要干透。”
卷卷很有自知之明,师父和哥哥写好的字就算污了也无妨,甚至更多出几分肆意不羁来。
但他不一样!他将这些字控制在虽然潦草但能认出来的范畴内,但凡多上一点都不行。
李唯看这满纸鬼画符,用带着笑意的声音答应道:“好。”
将字写得这样乱七八糟还能瞧得出来是写了些什么,不得不说也能算得上是种天赋。
转眼间便到了放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