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走了,但这件事却没有结束。
卷卷年纪小没心没肺,认为关上院门家里就跟外面彻底分开,躺在爹妈中间酣睡。
这一夜,祝老五和叶青翻来覆去毫无困意。他们亲手把襁褓里的卷卷拉扯到这么大,眼看他能跑能闹,养了这么长时间心里根本割舍不下。
可另一方面他们心里又清楚,能跟梁老师那样的人扯上关系,还是从首都来的人,肯定比他们更会照顾卷卷。
奈何那一行人来去匆匆,叶青和祝老五有心想跟他们商量商量都没路子,只能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念头,先不去想那些事。
卷卷本来就是个得寸进尺的性格,因为这件事更是直接被家里人宠成了个小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去哪都是骑着爹爹。
另外一边,施静离开祝家后整个人仿佛都冷静了下来,她没有片刻犹豫直接买了回首都的车票。
回到首都住处吃过晚饭,施静去书房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后握住钢笔准备写申请。
黎司年泡了杯咖啡端进来,放在桌边,还没开口,施静先把纸笔推到了他面前。
施静说:“单位里上个月研究出了新的种子,需要去全国各地的田地播种试验,你写申请,我们去祝家村。”
听见这句话黎司年一愣,回过神后才说:“这不是一件小事。”
施静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说:“那我们打离婚申请。”
虽然在祝家没待多久,但施静能看得出来卷卷对养母有多依赖。这两年她从不间断的寻找,不是为了把孩子找回来让他难过受委屈的。
当时施静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单位里的这个项目,预计三年的时间,等项目结束后调回首都,正好赶上卷卷上学。
不等夫妻俩争论出个结果,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黎司年走出去打开门,是他父母。
黎奶奶问:“孩子找着了?”
黎司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能先请他们进屋里来,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当初孩子是在黎爷爷和黎奶奶手上丢掉的,这些年施静一直对他们有意见。
施静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黎爷爷看了眼后说:“我听小梁说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等他把话说完,施静一直压在心头的怒火喷涌而出,她站起身一巴掌把黎爷爷拿着的杯子摔了。
施静吼道:“不懂事?当初要不是你们非要把卷卷接去又撂在那不管,他会被人偷走吗?当时他连一岁都没有啊,他那么小就离开亲娘了,你还想让他懂事?他两岁多他要懂什么事!”
黎奶奶低着头,干巴巴解释道:“你爸他不是这个意思。”
施静抱着胳膊,冷声道:“那妈您是这个意思。”
说完这句话,施静转身回到书房去写她的申请,外面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黎司年收拾好客厅才走进来,坐到书桌另一侧,握住钢笔写申请。
写好后盖上笔帽,看施静情绪缓和了下来,才问道:“那图南呢?”
施静:“接回来也带上,让他见一见弟弟,不成再让人送回来。”
这个项目单位里没什么人愿意去,他们把申请递上去后很快就批了下来。
施静先去附近商场买了不少小孩子的玩具衣服,收拾好行李后,才去施家接他们的养子黎图南。
虽然施姥姥早就从女婿那听说了这个消息,但在他们上门来接走孩子时还是忍不住埋怨道:“人家下乡插队的都回来了,你倒好,现在这个时代上赶着下乡去了。接回来不好么?实在不成把他那一家子都接来,这些年房子不像从前那样紧张了,能住得下。”
施静安静听着,有许多话都说不出口。当初孩子早产,医生都说难养活,被人偷走后她也知道八成是活不了。
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不断寻找,其实也是图个心安。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孩子却不愿意跟她回来,她想先离卷卷近一点,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施姥姥一边埋怨一边把她给孩子买的东西都装好,再把黎图南交到黎司年手上。
一路奔波到县里后,行李暂时放在提前安排好的招待所里,黎司年扛着给孩子买的玩具去祝家村。
…………
祝家院子外面的柿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已经有麻雀先叨了几口尝尝味道,可把看着它长大的卷卷给气得够呛。
小肉墩卷卷站在柿子树下叉着腰,大声呼喊道:“老呜爹哇。”
刚被他吩咐去倒糖水的祝老五拿着陶瓷缸走出来,问:“咋嘞卷?”
卷卷指着柿子说:“吃!”
祝老五看了眼高度,觉得怕是够不着,但还是放下陶瓷缸,把卷卷举起来说:“你试试够得着不。”
卷卷伸出手尝试去抓,说:“系一系。”
祝老五问:“还差多少?”
卷卷回答道:“少!”
祝老五不信,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棵柿子树有多高,这小东西纯粹是为了吃的骗人!
他把卷卷收回来,放在地上。
卷卷再次叉起腰,不满地吼道:“老呜!”
祝老五说:“你摘不着,咱去砍根竹竿。”
“快哇,鸟吃完了呢!”卷卷催道,他抱起桌上的瓷缸喝了一口糖水。
祝老五应道:“晓得了。”
祝老五拿柴刀去旁边砍了根竹子,把末端劈开一节,拿根棍子塞进去夹着。用缺口处对着结柿子的那根树枝,一点一点拧了下来。
卷卷从椅子上蹦下去,屁颠屁颠跑到竹竿末端想把柿子拽下来。奈何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窍门,一根手指戳进了熟透了的柿子里,他拿出来唆了一口。
“嚎!”卷卷竖起大拇指夸道。
祝老五走过来摘下柿子递给卷卷,他用一双手捧住,瞧着比他脸还大些。
卷卷急不可耐地啃了上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嘴还放在柿子上,扭头往那边看了眼。
认出是上次的人,卷卷就着啃柿子的动作迈开小短腿往屋里跑,喉咙里发出声音:“呜呜,呜呜……”
祝奶奶听见这动静走出来想看个究竟,卷卷立刻藏到了她身后,先猛吸一口柿子才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好警惕的样子。
施静和黎司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奶……奶奶。”
第259章
祝奶奶本来在看抱着她腿的卷卷, 听见这声“奶奶”下意识抬起头往门口看去,只一眼就愣在了那。
虽然长大了些,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的孙子小海。
祝奶奶还没反应过来, 原本躲在她身后的卷卷,已经先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卷卷高举汤包大的拳头,狠狠捶在这个喊卷卷奶奶奶奶的大孩子身上。
祝奶奶红着眼, 试探性喊道:“小海, 是小海么?”
卷卷立刻扭头纠正道:“小卷!系窝小卷昂。”
黎图南又喊了一声:“奶奶……”
施静转过身,确定真是黎图南在喊人, 她面露震惊,旁边黎司年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黎图南说话。
今年春天有几个人贩子落网, 顺着这条线找到了不少被拐卖的孩子, 警察局通知所有能对上信息的家长来现场认领。
有些孩子被父母带回家了,还有些找不到家长的留下信息后找了人收养, 再没人要的送去孤儿院。
黎图南是人贩子手上的‘滞销品’, 案子告破后也没有家庭愿意收养他。原因是他拿铁棍把两个人贩子砸成了重伤后, 被他们吊起来打了一顿,右腿极有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那些有意向收养孩子的家庭大多还是想养个年纪小不记事的,年龄本身就不合适了。得知他差点打死两个人后又觉得他戾气重不敢养, 再加上身有残疾更是没人要。
正好让情绪濒临崩溃的施静给碰上了,两边亲戚都劝他们重新生一个或者收养个, 施静干脆就办了收养手续, 把这个有毛病的孩子带回了首都。
上户口的时候, 施静给他取名字叫图南,又请了最好的医生给他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孩子还小, 后遗症极有可能随着成长消失,变得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身体上的毛病倒还好,心理上的问题却没办法,甚至不能正常入学。施静和黎司年工作忙还要找孩子,黎图南一直在姥姥家生活。
施静和黎司年从来没听过图南说话,当初决定收养时那警察还说过,根据人贩子的口供,这个孩子被吊起来打时都一声不吭。
“诶……诶!奶奶在呢!”祝奶奶激动地应声。
黎图南忍不住哭了,他哽咽着又喊了一声:“奶奶。”
祝奶奶踉跄着上前,握住小海的手,蹲下去用力把小海拽到了自己怀里来。
非常生气的卷卷握紧拳头杵在那昂首挺胸,奈何体型太小,直接被当成了夹心,挤得他“哎哟”一声。
说卷卷反应慢吧,他知道快要被夹的时候把柿子举起来。说卷卷反应快吧,他自个儿又被夹了个结结实实。
黎图南太想念亲人了,他恨不得用尽浑身力气抱紧奶奶。
卷卷又被挤了一下,他愤怒吼道:“哎哟哇!”
突然炸开的小奶音让祝奶奶如梦初醒,她撒开手擦了擦眼泪。
卷卷屁股用力一撅,直接把黎图南撞开,生气蹦了下喊道:“奶奶!”
祝奶奶这才意识到她惹了个小炮仗,忙扯开笑容想去抱他,哄道:“卷卷呀。”
卷卷把奶奶想抱他的手拍开,用力抱住自己哼了声,掐着嗓子学道:“小嗨~~”
这奇怪又熟悉的腔调,叶青忍不住瞪了丈夫一眼,祝老五摸了摸鼻子。
叶青主动请他们到屋里说。
自从他们上门认亲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叶青和祝老五心知总要有个结果的。
施静和黎司年进屋后先放下了礼品,坐下后,施静从包里拿出了几张照片递给叶青看。
“这是卷卷刚满月时候的照片,医生每天就让我们看一小会儿。”
叶青接过照片认真看着才这么小的卷卷,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说:“这时候好瘦。”
提起小时候的卷卷,施静仿佛有一肚子的话说,两个人很快就消除了那份生疏感。
闲话聊了一圈,施静才步入正题,说:“姐,我知道您疼卷卷,我们都是当妈的……”
‘都是当妈的’这句话戳进了叶青的心坎里,她看向施静,心里清楚卷卷跟着这样的亲娘,肯定是去过好日子的,只是有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