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卷卷喜欢抱着睡,被放回摇篮里就算没醒也会无意识生气,贤妃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老虎才安生。
过完除夕皇上就下了旨,后宫诸事都交到了贤妃的手上。她在离卷卷不远的地方看账册,就连拨算盘的声音都很轻。
卷卷睡醒外面天都全黑了,他搂着那只布老虎发了会儿呆,怎么爬也坐不起来,抬起脚再用力砸下去蹬了两下发出声响,
“奴嗷嗷!”
贤妃听见动静,放下笔起身过来抱他。
卷卷又说:“奴嗷,嗷奴嗷。”
贤妃听出来了卷卷是想要那只狸奴,可宫人们寻了一下午也没找到,就只能佯装不知。
“是饿了么?太医说再过半月就能尝尝米糕是什么味道呢,卷卷知不知道米糕是什么?”
头一次听说,但不影响卷卷流口水,双眼亮晶晶盯着贤妃看。
“么!”
聊着聊着,等卷卷把狸奴暂时抛在脑后,贤妃才让乳母把他带到屏风后喂奶。
不当着卷卷的面,贤妃面上终于露出几分不太明显的愁绪。
苏公公是出了名的好性,今日那样严肃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贤妃深知想在宫中好好活着就要学会装聋作哑的道理,如今却总忧心出事会波及到十八皇子。
乳母喂好后抱出来,贤妃瞬间收起那些心思。
刚睡醒的卷卷吃饱后很有精神,坐在软榻上,把筐子里的小玩意儿一样一样往外拿。
未必每一样都能玩到,但卷卷就是要全都拿出来,恨不得能将榻上铺满。
玩了快半个时辰,贤妃身边的大宫女说已经熬好了给小殿下沐浴的药汤。
卷卷听见说是药汤,屁股一扭一扭就爬到了最角落里,用力摇着脑袋说:“不不不呀哇。”
门边伺候贤妃多年的老嬷嬷上前将他抱起,卷卷声音里已经急出了哭腔。
“哇不呀哇!”
贤妃适时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卷卷忍着泪,鼻头通红。
两位老嬷嬷动作利落将小殿下给剥了个干净,将光溜溜的卷卷放进装满药汤的浴桶里。
卷卷气得用脚一直蹬,药汤被搅得哗哗响。手没用上,因为他要捂住鼻子和嘴巴。
太医说这药汤最起码要泡上半炷香的时间,小殿下头一回泡的时候没经验,兴许是觉得无趣,像平常那样啃了啃手。
然后就被苦的直到现在一听泡药汤还是不高兴。
到时辰后,贤妃绕过屏风进来,把泡红了的卷卷抱起来。卷卷立刻搂住她,委屈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哇呜呜……”
卷卷搂得紧,贤妃一只手扶着他另外一只手拿帕子替他擦身子,偶尔再斥责老嬷嬷一句。
“殿下不是说了不想泡吗?”
卷卷用力点头:“昂!”
擦干净身子后,贤妃给他穿上寝衣,看他肉乎乎的小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再随意抓了抓。
“呀!”
穿好衣裳,贤妃把卷卷塞进被子里。先是一个小脑袋往外拱,紧接着身子也爬了出来,屁股高高撅起,开始一扭一扭到处爬。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贤妃就变得很怕天黑,怕那孤寂难眠的深夜,仿佛能听见鬼魂在低泣。
不等她仔细去回想,卷卷就已经爬到了她旁边,像只小蛙那样趴着,将下巴搁在她的腿上,脑袋歪到她怀里。
贤妃葱白的手指搭在他后背上轻抚,嘴里轻轻哼着。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啊……”
作者有话说: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啊……”出自摇篮曲
第60章
辰时, 阳光和煦,紫苏为贤妃梳头,拿起木簪插进娘娘发间。
通传的太监低声说:“大皇子身边的小路子来了。”
小路子站在院中, 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灰色袍服的眼生太监, 怀中抱着昨日卷卷哭着想要的那只狸奴。
等贤妃走出来,小路子行了个礼说道:“娘娘,这是司雀坊的小顺子, 狸奴就是他养着的。”
“嗷嗷……”殿内卷卷睡醒已经嚷嚷上了。
贤妃看了一眼狸奴问那太监:“你可愿留在未央殿伺候?”
胆战心惊了好几个时辰的小顺子听见这句话, 连忙磕头回道:“奴才愿意。”
等娘娘进殿,小顺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抱着这只狸奴兴奋道:“咱爷俩要过上好日子了!”
狸奴抬起爪子按在他的鼻子上,婉拒了他的靠近。
“喵~”
小顺子十一岁被卖进宫里当太监, 最开始被派去捞湖中的落叶。那天大雨, 捞上来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猫。
瞧着还有气儿,小顺子就给带了回去, 自己的吃食掰点给它, 谁成想竟活了下来。
小顺子后面被分到司雀坊, 这孽畜扑了一只金贵的雀儿,他将攒的银钱全都孝敬给首领太监,才勉强保住了它的命。
好在这狸奴确实通灵性, 打那以后就再也没干过这种混账事,平日里偶尔只去御花园里晒晒太阳。
昨夜他做完活计, 听说大皇子和贤妃都在寻一只狸奴, 小顺子第一反应就是这畜生胆大包天咬了十八皇子。
藏是藏不住的, 大皇子身边大太监很快就找上门来。就在小顺子疑心自己那早死的爹娘是不是都要被挖出来打上几板子时,竟听见贤妃娘娘问他愿不愿意留在未央殿!
满宫里谁不知道未央殿是再好不过的去处,贤妃娘娘温厚大方, 奴才们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小顺子越想就越忍不住傻笑。
紫苏想摸一摸这只狸奴,还没碰到就被它躲开,就问道:“它的性子如何?”
小顺子挠了挠头坦白:“它不爱搭理我,我也不知道。”
闻言紫苏皱起眉,小路子看出了她的顾虑,说:“姑姑不用担心,这猫啊狗啊就跟孩童似的,得有人教。大殿下在临走前特意吩咐过,让猫狗坊的太监过来,驯好了再送去伺候小殿下。”
紫苏微愣:“大殿下走了?”
小路子压低了声音回答:“是,天还没亮就走了。有劳姑姑跟娘娘说一声,小殿下那边先瞒着。”
殿内。
乳母掀开了被子,刚睡醒的卷卷拉着一张脸,乳母们手刚伸过来就被他一脚踹开。
就算乳母们不抱他了,他也要使劲儿乱蹬被子,把床砸得啪啪响。
卷卷透过帷幔和珠帘看见贤妃走近,立刻翻了个身往床边爬。
“哇……”
宫女将帷幔挂起,贤妃弯腰抱起他,卷卷小胳膊也将她搂住。
“啊呀。”
乳母将衣服递给了贤妃娘娘,无奈道:“小殿下不乐意让除了娘娘外的人碰呢。”
卷卷正乖乖把手往袖子里伸,好像听懂了有人在说自己坏话,抬头凶巴巴地朝着那乳母‘哇’了一声。
殿内一阵欢笑。
贤妃给卷卷换好春衫,紫苏端着小厨房熬的焦米汤上来说:
“娘娘,苏公公刚来过,说今日陛下要处理朝政。”
贤妃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喂饱了卷卷后打算带他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医常说太后娘娘是郁结于心,要多出去走走,但太后总是不愿,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从贤妃第一次把卷卷带去寿康宫后便发现了,这个小祖宗叫上两声比自己劝到口干舌燥还有用。
明明连话都说不清楚,但就是那理所当然认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拒绝的态度,就连太后娘娘都忍不住惯着他。
到寿康宫时,正好碰上嬷嬷劝太后喝药。贤妃先把卷卷放到了软榻上,自己给太后行礼。
学会爬的卷卷放到哪里都要爬,三两下爬到皇祖母身边挨着她坐下。闻到了小几上那碗苦药的味道,皱起眉毛歪着脑袋,捂住鼻子瞪皇祖母,空了只手拍桌:“嗷!”
太后端起那碗药一口气喝光,手搭在卷卷肩上轻拍哄一哄。
“喝了,不叫你闻见。”
贤妃时常会把十八皇子带来,寿康宫里堆了不少他的东西,卷卷趴在那抓起一个不倒翁,按住它的脑袋不让它站起来。
太后看着贤妃提醒道:“最近皇帝心烦,你切记少言少语,谨言慎行。”
前朝那件事闹得太大,贤妃晨起时也听说了。北边去年夏季大雨后洪灾,冲了不少房屋良田,洪水退去又是疫病,再碰上官府收赋税,民不聊生。
去年北方的冬天又不冷,有经验的农民都知道,暖冬来年必定大旱,立春后连春雨都不曾下一场。
北边官员送往京城的奏折上写着风调雨顺,巡视地方的钦差大臣述职时也说一切如常。
直到昨日,有个从北边来的百姓敲响登闻鼓又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只剩个九岁的幼弟在那里跪呈血书。
百姓有冤情,说与帝王听。县令枕黄金,钦差言太平。
太后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昨夜皇帝子时还召了太医,怕是动了大气,明绪天未亮就离了宫。”
闻言贤妃连忙看向卷卷,生怕他听见哥哥走了会哭。
卷卷发现有人看自己就看了回去,眨巴着大眼睛懵懵懂懂的样子。
太后拿起茶盖轻轻刮着茶叶,继续说道:“自本月起,不必再请那些大师入宫做法事祈福了,不如省些银两送到北边去。”
贤妃轻声劝道:“要省也该从臣妾这儿省,太后娘娘……”
话都还没说完,太后就摇了摇头:“太平盛世哀家为多少菩萨塑了金身,如今北边百姓苦成那样,还是银子更实在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怕是恨不得能脱了那身金子来度化万民。”
坐在旁边的卷卷好像听懂了一点,蛄蛹几下身体脱掉了外头披着的那件纱袍递到了太后娘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