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余走到门口,看着贤妃娘娘,面露为难说道:“娘娘,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不愿见人,娘娘不管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倒不如等皇上气消了,再来替十八皇子求情。”
贤妃如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干脆掀了掀衣摆在正殿外跪了下来,庄嫔也跪在她身侧。
隔着一扇门,贤妃说道:“是臣妾愚钝,又是头一回当母亲,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做不好。臣妾不比先皇后德才兼备,倘若卷卷犯了什么错,皆是臣妾教导不善,臣妾甘愿受罚,求皇上莫要降罪于十八皇子。”
卷卷是先皇后所出一事,皇上本想等他长大再告诉他,今日突然被抖出来。
在卷卷离开乾清宫后,皇上想了许久,能告知他这件事,这些年里还不见丝毫异样的,也就只有一个贤妃。
现在又听贤妃提起先皇后,皇上瞬间怒意上涌。
宫婢将门打开。
皇上看着跪在那的贤妃和庄嫔,阴沉着一张脸说道:“是,是你的错!倘若你好好教导卷卷,他何至于会如此执拗!”
‘顶撞君父’这四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皇上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乾清宫门口,苏余看着被赶出来跪在宫道上的贤妃,小声宽慰道:“娘娘不必太忧心,皇上怎么舍得真跟小殿下生气呢。不如去请太医去一趟文华殿,小殿下刚才撞到了额头。”
身份尊贵的妃嫔跪在宫道上,宫中奴才人来人往,可谓是颜面尽失。
庄嫔扶着贤妃的胳膊也劝道:“是啊,姐姐,先让太医去给卷卷瞧瞧吧。”
原本不愿走的贤妃,借着庄嫔的力站起身,朝苏余说道:“多谢公公提点。”
先是太子,又是十八皇子,这件事闹得实在是太大,就连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都有所耳闻。
嫔妃皇上能直接赶出去,太后却不能,只能强打起精神陪太后说话。
太后坐在软榻上,轻轻拨弄着一串佛珠,开口道:
“哀家听说皇帝刚斥责了贤妃教子无方……这话皇帝说出口时可亏心?民间常言后娘难当,当真不假。”
“皇帝忙于朝政,小十八生病时多是贤妃时时刻刻守着。当初小十八学走路总是摔倒,贤妃焦心夜里睡不好,眼下青黑哀家瞧着都心疼。”
皇上低声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看了眼多宝架上摆着的泥塑娃娃,那胖乎乎的瞧着格外喜人,一看就知道出自卷卷之手。
他就是这样,要往去过的每个地方都摆上他喜欢的东西。就连太后娘娘宫里供奉着的菩萨旁边都放着一个,美其名曰让菩萨也欢喜欢喜。
太后又说道:“前朝之事哀家不便多言,明绪那孩子到底如何,皇帝心中自有分辨。哀家今日来,只是为了小十八。”
“小十八幼时就爱黏着明绪,每年夏季同去太平行宫度过数月,跟他兄长怕是要比你这个父皇还要亲近。乍然间得知他兄长出事,如何能不闹,又如何能不急?”
“哀家不说贤妃,皇帝也该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对他多宽宥几分,就当是可怜这孩子自幼丧母。”
太后一番话说完,皇上立刻觉得当时他简直是气昏了头,连带着对太子的怒意都消减了些。
总忍不住想倘若先皇后还在,太子或许不会如此迂腐,卷卷也不会这般固执。
亲自送走太后,皇上往回走时突然想到卷卷当时额头碰到了门槛,皱着眉说:
“这东西,明儿就让人拆了去,放在这里净碍朕的眼!”
坐下后又说:“文华殿那边,让太医去瞧瞧。”
皇上没用午膳,脱去外衣歇息,只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身。
苏余传膳,皇上看着满桌子的菜毫无食欲。
小太监进来通传:“丽妃娘娘求见。”
丽妃身后宫女提着食盒,端出了几个清脆爽口的凉菜。
丽妃脸上挂着柔和的笑说:“臣妾听闻皇上没用早膳,想必是天气渐热没什么胃口,特意让小厨房做了这几样,让皇上开开胃。”
皇上:“你有心了。”
丽妃葱白手指握住勺子,舀了一碗绿豆汤放在皇上面前,接着说道:
“还有这绿豆汤,里头加了些碎冰,消暑又解渴。平常十八皇子来找小十七玩时,最爱这一口。”
皇上夹菜的动作一顿,脸上瞬间笑意全无,问:“你想说什么。”
丽妃心一惊,忙跪了下来。
“臣妾失言。”
皇上不再言语,只用审视的眼神盯着丽妃。
丽妃只得将未尽之语说了下去:“臣妾,臣妾想为十八皇子求求情。他年纪尚小,一片赤子之心,并非是想以下犯上。”
皇上靠着椅背:“朕知道,起来回话。”
宫女搀扶着丽妃起身,她掌心已经出了汗,用帕子擦净后开始替皇上布菜,退至一边继续回道:
“前些时候十八皇子偷偷穿走了太子殿下的朝服,跑来臣妾宫里找小十七玩。还问臣妾,他像不像太子,有没有太子威风,背着手,说要把臣妾宫里不吃食的鱼儿都斩了。”
皇上突然想起上月,太子有好几日都穿素衣上朝。他问起时,太子说什么皇爷爷忌日将近,着素衣缅怀。
亲手杀了先皇的皇上听完这话心里直犯嘀咕,疑心过先皇给太子托梦,不然平白无故太子为何要提起他从未见过的祖父。
原来是朝服让那个小冤家给穿跑了!
作者有话说:
十九皇子:父皇,他打我
皇上:他也打我了
第82章
难怪卷卷能理直气壮说出‘我穿穿怎么了’这种话来, 竟是太子先纵着他胡闹了一回!
皇上夹起菜:“继续说。”
丽妃听出皇上不像之前那样生气,唇角含笑接着说道:“臣妾哪知十八皇子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池里最大的一条鱼捞了上来, 偷偷抱回了未央殿。想来他也知晓贤妃姐姐要生气, 就把鱼送去了庄嫔妹妹那里。”
“庄嫔妹妹擅做吃食,鱼头斩下来后加了些豆腐炖着,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小十七嚷嚷着他能喝十碗。说来十八皇子实在有趣, 那鱼身子又叫小十七带了回来,说是臣妾喂的鱼, 叫臣妾也尝一尝。”
皇上听着丽妃说的话,仿佛能瞧见卷卷说这些时的神态。他总是这样, 纵是闯了天大的祸事, 也有让人气不起来的本领。
丽妃说完接着上前给皇上布菜,察觉皇上胃口明显好了许多。
用过膳皇上放下筷子看了眼菜色, 点出他觉得还不错的吩咐苏余:“让膳房再做一份送去文华殿。”
丽妃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走出乾清宫门后长长出了口气, 后背快要被冷汗浸湿。
回宫后关上门,她的贴身宫女才忍不住说道:“娘娘何必去趟这浑水?”
丽妃坐下摇着团扇疲惫道:“在这宫里头,最要紧的是看清皇上到底向着谁。锦上添花谁不会?今日这情形又有几个人敢雪中送炭。皇上还能真处置了太子和十八皇子不成, 尚在禁足,都生怕他们吃不好。”
宫女替自家娘娘揉肩, 丽妃放下团扇, 拿起小几上儿子的课业。满纸鬼画符, 瞧不出半个字来。
丽妃靠着软枕闭上眼,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说:“笨成这样,还能指望他去跟太子争么, 本宫总得为这蠢东西谋一条出路来。”
说完,丽妃看着摆在窗台上那两个泥塑娃娃,笑了笑:“再说了,卷卷确实有趣。若是没他在,本宫不知少了多少乐趣呢。”
宫里多得是痴心错付,满腔好意换来背后一刀。像十八皇子这样,你待他三分他还你五分的实在难得。
外面闹得满城风雨。
文华殿书房里,太子一身素衣坐在桌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君子当无愧于心’。
‘心’还没写完就听见熟悉的哭声由远及近,最后一点落得稍微重了些,忙起身往外走。
卷卷哭着撞进了哥哥怀里,用力抱住他的脖子,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太子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看向慌忙追过来的太监,认出是在父皇身边伺候的人,眼神一暗,抱着弟弟进了殿内。
太子耐心哄着他,等卷卷把委屈都哭完,才问道:“这么大人了,还要哥哥抱着哭呢?”
卷卷吸吸鼻子哼了声,他头上那顶簪花帽上的花都跑掉了,只剩下一朵小粉花还蔫了。
太子吩咐小路子去取热水来,摘下卷卷的帽子准备给他净面时,看见额头处的青紫,皱起眉问道:
“这是怎么了?”
卷卷看不见,伸手摸了摸,疼的‘哎哟’一声,用笃定的语气说道:“爹爹打的,他还骂我。”
卷卷被贤妃养得仔细,白嫩肌肤上那点淤痕就显得格外显眼。太子眉头皱得死紧,让人去请太医,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卷卷等哥哥帮自己洗好脸,才扑过去抱住他拍一拍,安慰道:“我不让爹爹杀你,你不要怕。”
太子垂眸掩下眼中的心疼,哑声应道:“哥哥不怕。”
去请太医的小路子被门口侍卫拦下。
皇上下令,太子殿下禁足文华殿,非圣谕不可出,遇事要请示陛下。
小路子说的口干舌燥,侍卫只是重复这句话,到后面干脆直接不搭理了。
晌午侍卫换岗,御膳房的宫人给文华殿送午膳,小路子无精打采准备接过时,注意到穿着太监袍服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周太医看了眼侍卫统领,小路子忙收起诧异的神情,装出一副不悦的模样斥道:
“懒货!往里走,难不成让本总管来提?就你们也敢怠慢我家殿下,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迟早要你们好看!”
不远处统领听出了小路子是在指桑骂槐,侧身看向另外一边,盯着当差的侍卫们交腰牌。
绕过影壁,小路子朝周太医作揖致歉,领着他往书房走。
周太医从食盒里取出药箱放下。卷卷闻着太医身上清苦的中药味,害怕抱住了哥哥,警惕盯着他。
太子哄道:“只是替你瞧瞧头上的伤,不喝苦药。”
周太医伸手将小殿下额角乱发拂到后面,细看半晌后又用指腹按了下。
卷卷瞬间将眼睛瞪得溜圆:“嗷!!”
回过神后,卷卷拍了下周太医的手臂,试图把他给拍远点。
周太医取出伤药,亲自示范如何上药。用东西沾了些膏体,轻轻涂在伤处。
清凉的感觉替代了酸胀感,卷卷把泪憋了回去。
小路子把午膳从食盒里一一取出,摆在了隔壁外间桌子上。除了御膳房的菜色外,还有一碟出自未央殿小厨房的点心。
周太医在一侧说道:“贤妃娘娘让臣转告,小殿下只管放宽心在文华殿住上几日,她在外头会想法子。”
卷卷爬上椅子只顾着吃点心,倒是太子应道:“有劳太医转告贤妃娘娘,保重自身,勿要求情激怒父皇。有孤在,不会让卷卷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