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梧的目光落在了虚拟大屏上。
沧溟有条不紊地穿行过冰天雪地,机甲的金属肩章上堆满了细绒绒的雪穗子,它穿过大片广袤的雪原之后,就看到了几座蒙古包一般的营帐,这些营帐像是几个墨迹点缀在白蒙蒙的雪山间,虽不惹眼,但到底引起了程青梧的注意。
程青梧再往虚拟大屏上看去,赫然发现追踪器就出现在营帐当中!
他的父母很有可能在营帐里!
程青梧倒吸了一口凉气,与晏疏野相视一眼,随后驾驶着沧溟一步一步疾掠而去。
营帐之外有不少虫兵在值守,为了不打草惊蛇,沧溟周身都涂上了一圈防伪层,彻底进入了隐形模式。
进入了隐形模式之后,沧溟径直掠过了这些虫兵,按图索骥般迅速找到了追踪器所在的具体位置。
眼见着马上要见到自己的父母了,程青梧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直跳。
沧溟大臂一抻,掀开了营帐门帘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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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漫天风霜席卷而来, 雪粒子速速激撞在沧溟的机甲上,沧溟根据监测仪器的指示来到了一座营帐前,机械臂一抻, 一举揭开了门帘。
程青梧的心脏也是在这一时刻跳到了嗓子眼儿。
沧溟将门帘揭了开去, 里头的光景一览无遗。
首先涌入眼帘的是一个火塘子,火塘子正烤着温暖的橙色炽火, 火光发出“哔啵”的烧灼声,一只雄虫正在捧着一盘番薯火塘子前烤。
程青梧看得更为细致了些,这只雄虫可以说是半人半虫也不为过,左半身是人的身躯, 右半身则是虫的躯干,两种生物特征完美地结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雄虫身后卧躺着一只老妇。
老妇披着泛着毛线团子的淡紫色披肩, 满头银霜, 鬓发已苍然, 苍朽的脸上爬满了皱纹。
雄虫烤完番薯, 就拿着蒸汽腾腾的番薯来到了那个老妇面前。
雄虫吃劲地将老妇搀扶起来,拿了一个枕头横垫在老妇背后, 让她一直保持着背靠着的姿态。
老妇看上去是时日不多了, 苟延残喘着,一直在低低地喘着粗气, 胸线也在慢慢起伏着。
雄虫将番薯细致地剥了皮, 喂到了老妇的嘴边, 低声说道:“吃吧, 尽量多吃一点,要不然,你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老妇微微睁着眼,白翳爬满了她的眼部, 她似乎已经不能视物了,瞳孔极为涣散,视线没有具体落点,根本无法聚焦在雄虫的面庞上。
老妇看不清那个番薯在哪里,伸出手,想要接过番薯,却是偏斜着,扑了个空。
老妇摸不到番薯。
雄虫用一只人类的手轻轻握住了老妇的手,与之十指相扣,道:“番薯太烫了,我喂你吃。”
说着,雄虫贴心地将番薯掰碎在掌心里,吹了又吹,然后将碎烂的番薯喂入老妇的口中。
老妇的嘴唇爬满了褶皱般的皱纹,慢慢吞吞地咀嚼着番薯,眼底露出一抹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这温馨的一幕让程青梧微微震愕住。
在他的眼中,虫族和人类是完全不能共存的。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虫族居然和人类敦睦地生活在了一起。
真是完全不可思议。
晏疏野目光落在虫族与老妇身上,在二者之间来回巡睃,眸色幽深晦暗,看不出具体的思绪。
他看了一眼追踪器所发射的信号,信号所显示的位置就在这一座营帐之中。
但在这个营帐之中,只有一位半人半虫与一位濒至风烛残年的老妇。
营帐的中心位置悬吊着一枚蒙满了尘灰的煤油灯,灯火熹微,如一枝细密的工笔,潦草地描摹着半人半虫与老妇的身影,他们的身影倒映在帐帘上,投射出两道朦朦胧胧的黑色身影。
晏疏野怔怔地注视着那位半人半虫,还有那位老妇。
他看过档案袋提供的两张照片,一位是程屹松的照片,一位是谢香的照片,明晰地记得他们的轮廓。
当看到了那位老妇时,晏疏野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档案袋提供的照片,谢香十分年轻,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
她失踪了六七年,算起来,现在至多四十岁上下。
而是面前这位老妇,已经七十八十岁左右了。
两人的年岁差得太远了。
隔着三四十岁的年龄差。
所以说,老妇怎么可能会是谢香呢?
但是……
晏疏野细致地去观察着这位老妇,发现一丝端倪——撇开那些岁月留下来的皱纹,老妇的面容轮廓与谢香有着高度的相似。
一个荒诞而诡谲的念头倏然晃过晏疏野的脑海。
老妇莫不是就是……
谢香?
晏疏野下意识看了程青梧一眼。
程青梧眼中也有着不小的波澜,猫耳轻轻颤动,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
直觉告诉晏疏野,程青梧应该是猜到了那位老妇的真实身份。
“疏野,我想要下去看看。”隔了许久,程青梧才缓缓开了腔。
“好。”
晏疏野先是环顾四遭,发现四面没有虫族围剿,他们的处境暂时是安全的,于是乎,他将沧溟的驾驶舱徐徐打开,并把身上的一条黑色披风严丝合缝地盖罩在程青梧的身上,预防他被漫天风雪吹冷了去。
程青梧一跃纵入升降舱上。
升降舱由上而下缓缓下降,不出多时就径直落到了地面上。
四野茫茫,雪声萧条,雪花落了程青梧满身,他却是丝毫觉知不到冷似的,在落到地面上,径直朝前踱步而去。
偌大的营帐近在眼前,程青梧信手搴开了帘子。
随着帘子一角被轻轻掀起,一股子糜烂腐朽的气息,间或夹杂着烤番薯的气息,但烤番薯的甜淡气息完全被这一股糜烂的气息掩盖住了,熏刺着鼻腔神经脉络。
程青梧缓缓地走近前去。
一阵步履声由远及近,雄虫注意到了有一股陌生的信息素靠近,心中升起一片惕凛,遂是放下番薯碎块儿,亟亟转过身躯去,前肢锋利的黑色翅刃在从帘外乍泄而出的一缕雪光的映照之下,显出了一片极为锋利的色彩。
这一片薄且利的黑刃在准备砍削上程青梧的脖颈上时,一霎地戛然而止。
雄虫浑浊的视线对撞上了墨发青年黑白分明的眸子,青年眸色沉静如一片镜湖,那一张脸容浸泡在一片敞亮的雪光里,像是从岁月深邃处浮起来的一幅画,让雄虫根本挪不开视线。
程青梧抓向腰间的速射消杀枪,拉膛并扣上扳机,预防雄虫伤害他的时候他及时自卫。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雄虫的视线紧紧定格于程青梧的脸上,碧蓝色的复眼里彰显出了一片复杂之色,无数复杂的情绪交杂其间,随后,他很快就收拢回了那一柄黑色翅刃,同时也卸下了许多杀气,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格外平和。
见雄虫放下刀刃,丝毫没有要杀他的打算,程青梧也就没有拔枪射击——但不知是不是出于他的错觉,他感觉雄虫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复杂,像是父亲看着孩子那般,充满了柔情与慈爱。
但程青梧并不认识这只雄虫。
从某种程度是哪个来说,程青梧对虫族仍然是充满了一腔恨意的。
雄虫想要拉住程青梧的手,但思及自己的前肢是一片锋利的翅刃,加之程青梧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下意识做出警惕得要拔枪的姿态,雄虫的复眼旋即露出了一抹黯然神伤,把翅刃收拢在了身侧,并侧身让了开去。
晏疏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从程青梧落舱之后,他也跟着一并下来,但并未擅自进去,而是守在营帐门帘处,一边查看外头的情状,一边用余光看着程青梧的举止。
从看到雄虫的那一刻起,晏疏野便特地留了一个心眼,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雄虫会专门去伺候一位老妇,如果老妇真的是谢香的话,那么,程屹松在哪里?而这只雄虫又是在以什么身份照顾谢香?
重重疑窦掠上心头,但晏疏野最终没有多问些什么。
他并不想刻意去打扰这一份难得的温情。
程青梧已经与双亲失联很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寻到了他们,就让彼此好生待一会儿吧。
这一端,程青梧缓缓走到了老妇面前。
越是靠近老妇,老妇那充满岁月风霜的面庞越是明晰地映入眼帘。
“母亲……”程青梧坐在床前,一边主动握起老妇的手,将其深深攥握在掌心间,一边轻声唤道,“我是程青梧……”
握住谢香时,程青梧仔细地感知着母亲的手指脉纹。
她的掌心腹地一片寒冷,冷得委实可怕,哪怕营帐之中的温度足够高了,但也依旧暖不化母亲手中的冰霜。
程青梧心里异常难过,忍不住道:“母亲的手怎么这样冷……”
他不断揉搓着谢香的手,揉搓了好一番,终于,谢香的掌心腹地终于热了起来。
听到记忆里那熟稔的嗓音,老妇污浊黯淡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番,微微落在了程青梧的所在的方向。
程青梧殷切地希望谢香能够看到自己,看清自己。
但谢香视线的落点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程青梧意识到,谢香失明了,已经彻底看不见自己了。
程青梧心中一片酸胀,仿佛是被盐水深深浸泡过一般。
这时,谢香却是道:“青梧是吗?”
俨如许久不曾开口的人第一次开了口,嗓音枯槁至极,如同一枚枯叶重重磨蹭在了沙地上,刮蹭出一片粗糙的质感。
程青梧心中颤动,哽咽地应了一声:“母亲,我是青梧。”
谢香眸子的污浊淡了几分,虽然视线没有真正地落在程青梧身上,但整体的方向已经落在了程青梧的身上。
谢香伸出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触着程青梧的脸庞。
程青梧阖上眼,任由谢香抚触。
他感受着母亲充满老茧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摸寻。
谢香虽然看不见程青梧,但依靠着手指的抚摸,她一点一点地通过探赜索隐在心中描摹出了眼前青年的面容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