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派的声音渐渐盖过了治疗派的声音: “人道销毁才是是最稳妥的选择!九级精神污染,历史记录中无人存活超过一年。‘他’现在每暴动一次,异化就加深一层,迟早会彻底变成——”
“变成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起身。
说话的是个身穿深蓝色军装的老者,肩章上的将星显示他早已退役,但无人敢轻视他的话语——他是沧麓军校校长,秦岳山。
沧麓军校是全星际首屈一指的中央军校,为联邦培养出了无数人才,在座许多人都毕业于沧麓军校,加之秦岳山是个颇有话语权的人,他一发话,所有人都挺胸收腹,不再多语。
“秦校长,”安全局局长尽量让语气显得尊重,“我们知道‘他’曾是您的学生,您对他有感情,但现在是理性决策的时候——”
“原来你也知道晏疏野的存在,但你对他该有的敬畏与尊重在哪里?”秦岳山淡声问。
安全局局长一噎,道不出话来。
晏疏野是联邦当中堪称人形核武的存在,拥有所向披靡的体格和极其变态的战斗力,征战十四年立下赫赫军功,深受全星际子民爱戴,更受帝国器重,年纪轻轻就获得了最高军事荣耀——元帅。
这是象征着最高军事荣耀的军衔,全星际只此一位。
联邦与帝国共同打造出了一位神明般的人物,但随着近几年与虫族的战役日渐频繁,元帅的精神力暴动次数竟也趋于频繁。
纵使在精神力暴动的情况下,元帅也能操纵机甲击杀大规模的虫族,但代价就是与他共乘的驾驶员需要忍受巨大的痛苦,目前为止,没人能够承受这种痛苦。
过去几个月,联邦一直在致力于寻找不仅能够安抚元帅精神力暴动还能一起开机甲的伴侣,但匹配了十多位omega,他们伤的伤,死的死,离开的离开,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帝国那边对外封锁元帅精神力暴动一事,让破晓号从前线押送元帅去星际九区最高监狱进行疗养。
大家都心知肚明,去星际最高监狱基本算是半放弃治疗了。
然而现在破晓号迫降在沧澜星,修复好核心动力装置最快也要三个月。
如何处置元帅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军方始终没有得出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
众人都看向了秦岳山。
秦岳山道:“我听了前线汇报。晏疏野在另一位驾驶员昏厥后,独自操控机甲完成剩余战役目标,随后等待收容。如果真如你们所说是个怪物,他现在应该在某个星球上大肆破坏,而不是躺在破晓号的押运舱里。”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但他的污染指数——”有人小声说。
“是九级,我知道。”秦岳山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港口中那艘押运舰,“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销毁他。九级污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精神力强度已经突破现有理论框架。如果我们能理解他,给予更先进的治疗,联邦的精神力科技可能跃进五十年。”
“或者他随时可能陷入狂暴,带走半个沧澜星。”安全局局长冷冷道。
“所以需要合适的收容环境。”秦岳山转身,“沧麓军校后山,有一处旧时代遗留的基地,远离校区与居民区,有独立能源和防御系统,经过改造可以作为收容设施。我申请将晏疏野转移至该处,由沧麓军校负责监管。”
许多人不可置信,“把那种怪物放在军校里?!”
他们都认为秦岳山疯了。
“晏疏野不是怪物。”秦岳山肃穆地重审一句,“他是我的学生,是联邦的元帅。战争尚未结束,虫族的威胁还在边境之外游荡。我们需要他。”
争论又持续了一小时。
最终,在军部、科技院的双重支持下,秦岳山的提案终于通过。
当天傍晚,在重型运输机的护送下,一个完全密封的特制舱体被运往沧麓军校后山。
沿途所有道路提前封锁,当地的百姓只被告知有“军事物资运输”,无人知晓那舱体内装着什么。
后山那片区域被划为“红色禁区”,安全等级升至最高。
——
十三区边陲星域,青瓷星。
雨刚停,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倒映着傍晚后的天光。
正是炊烟袅袅时。
“青梧啊,今天的鱼可真新鲜!”
“刘婶您来啦,这条鲈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清蒸最好,我给您处理干净?”
“好好好,还是你贴心。”刘婶道,“哎,白起那孩子是不是快开学了?”
程青梧一边熟练地刮鳞去内脏,一边笑着应道:“是啊,后天就回学校了。这小子,假期跟同学去旅行了,说开学前要最后疯一回。”
挂着“归去来兮”招牌的饭馆拢共摆了六张桌子,此时坐了五桌客人。
油锅滋啦作响,炒勺翻飞间,香气弥漫整个空间。柜台后的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星际新闻,但没人认真听——比起前线战事,邻里间的家长里短显然更有吸引力。
食客们在家长里短的间隙,会忍不住打量着正在掌厨的青年。
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里头是针织白衬衫和牛仔裤,撑起了修直颀长的身量。脑袋上的猫耳朵因专注而微微竖起,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青年炒菜的动作行云流水:切菜、下锅、调味、装盘,再端到客人面前。残阳的淡金色余晖描摹在他的轮廓上,显得纤细又温软,尤其是他的桃花眼常挂着一丝清浅温煦的笑,看得让人心里舒畅。
在青瓷星的四里八乡,没有人不喜欢程青梧,尤其是他还是个Omega。
“小程,你这手艺真是不错,在咱们镇上开饭馆可惜了。”一位大爷抿着小酒感慨。
“王叔您又夸我。”程青梧擦擦手,将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放在桌上,“我这点本事,也就够在镇上混口饭吃。大城市里厉害人多着呢。”
“话不能这么说,你这孩子实诚,做的菜有家的味道。”刘婶接过处理好的鱼,压低声音,“对了,前天张姨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她娘家侄子,在城里做机械师,是个alpha,人挺老实的……”
程青梧耳朵微微泛着热:“刘婶,我现在只想把饭馆经营好,白起还没毕业呢。”
“你这孩子,就是太顾着弟弟。”刘婶摇摇头,付了钱拎着鱼走了。
程青梧笑了笑,转身继续忙碌。
他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清晨去集市采购,白天经营饭馆,晚上算账、研究新菜式。弟弟程白起在沧麓军校读大三,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程青梧从不抱怨。
五年前,父母在一次星际货运事故中去世,留下兄弟俩,那时他们十六岁。作为哥哥,程青梧放弃了继续学业的机会,用赔偿金和父母留下的积蓄开了这家小饭馆。
程青梧是B级精神力,不高不低,精神体又是温顺的白猫,在崇尚战斗与力量的军校体系中毫无优势。
但程白起不同,他是A级精神力,从幼时起,少年就彰显出战斗的天赋,大一大二的单兵机甲作战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可谓是千里挑一。正因如此,程白起是军校重点培养的对象。
所以程青梧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饭馆经营到夜里十点半,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程青梧关上门,开始打扫。
白猫精神体从识海里跃出来,跳上柜台,舔着爪子。程青梧一边拖地,一边和它说话:“白起明天就回来了,得给他做点好吃的带去学校。你说做红烧肉好,还是酱香排骨好?”
白猫“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收拾完毕,程青梧泡了杯姜茶,坐在柜台后算账。今天收入不错,除去成本,够给白起买那套他看了好久的机甲武器配件了。
正想着,通讯器突然响起。
是程白起。
“玩得开心吗?”程青梧笑着接通,“明天几点的航班,我去接……”
全息影像弹出,画面里的程白起让他微微一愣。
弟弟半靠在胶囊型的医疗舱内,额头上贴着纱布,左臂打着石膏,右腿也被固定着,脸上却挂着那副惯有的痞气笑容。
“哟,哥。”程白起用没受伤的右手挥了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怎么——”程青梧倒吸了一口凉气,站起来,“这怎么回事?”
“我在蓝岩星做地质勘察训练,那是下学期的选修课,我想提前拿到学分,”程白起耸耸肩,因牵动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又恢复了无所吊谓的表情,“谁知道那岩壁质量不过关,我就出了点小意外。从三十多米高的岩石掉下来,幸亏下面有个水潭。”
三十多米?正常人从三十米的岩石上摔下来差不多都没命了,这小子还一副浑不在意的态度。
程青梧心下沉了沉,“你在医疗站吗?我现在买船票过去。”
“已经在回程的医疗飞船上了,明早到。”程白起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左臂骨折,右腿韧带撕裂,轻度脑震荡。医生说要静养六到八周,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
程青梧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半是心疼半是生气。他知晓弟弟喜欢极限运动,但弟弟总不爱听,当下就道:“开学前非要去做什么训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程白起眨眨眼,“再说,这不正好考验考验哥哥有多爱我?”
“少贫嘴。”程青梧戳了戳屏幕里那个混小子的脸,“那开学怎么办?军校能让你拖着石膏上课?”
“啊,说到这个……”程白起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了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程青梧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帮我代一个月的课呗。”
程白起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帮我带份早饭”。
程青梧以为自己听错了:“……再说一遍?”
“就一个月,我是认真的。”程白起用没受伤的手比划着,“大三开学前两周应该主要是理论复习,不考实操。等我手臂好点了,我就自己去上课,绝不多麻烦哥。”
程青梧太阳穴突突直跳:“白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B级精神力,你是A级,更何况精神体都不一样,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们长得一样啊。”程白起理所当然道,“你学学我走路说话的样子嘛。哥,你之前又不是没在军校预科待过,基础理论你都懂的。就点名的时候应个到,老师提问就说不知道,多大点事。”
“这不是小事。”程青梧语重心长,“冒充军校生是违反校规的,一旦被发现,你会被开除的。”
“所以才需要你啊!”程白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也认真了些,“哥,这次syncore机甲考核我真的不能错过。”
“syncore?”
“对,就是近十年联邦科学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程白起语气里带着军校生特有的专业感,“syncore是一种专门用于跟虫族作战的双人机甲,一个omega加一个alpha通过精神力连接共同驾驶。这是现在最前沿的作战模式,也是大三核心课程。”
程青梧静静听着。他能从弟弟的语气里听出对考核的重视。
“如果错过了呢?”他问。
“错过开学初的考核,这科就挂了。”程白起摊手,又疼得抽了口气,“挂了就不能毕业。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军校会根据这次考核的表现,推荐优秀学员参加下半学期的军团实习。”
程青梧微微一顿。
“第七军团,哥。”程白起的眼睛亮了起来,“它是边境前线部队。如果能在syncore机甲考核里拿到优等,下学期就能拿到实习名额,上前线,跟真正的虫族作战。毕业之后,直接授衔入编。”
说这些话时,程白起身上那股子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熊熊野心。程青梧突然意识到,弟弟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了。
“学校已经给我匹配了一起驾驶机甲的搭档,叫阿瑞斯,A级alpha,实战成绩这届前三。”程白起继续说,“我们的精神力匹配测试是年级最高分之一。哥,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合适的搭档,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实习名额。”
程青梧沉默了。他知道弟弟一直想上前线,就像他们牺牲在运输舰上的父母一样,成为军人。
但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突兀。
“哥,好不好嘛?”程白起的声音软了下来,凑近了镜头,“你要真不愿意,我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休学半个学期。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