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程白起发了一条短信:【到了学校要和我说一声。】
弟弟那边几乎是秒回:【好咧,哥,我就快到军校了。你回到青瓷星,也要记得和我报备一下~】
程青梧回了个“好”。
聊完,他再度往船舷窗外望去。
航船快线早已升入高空,外面是清一色的大气层,墨云叆叇,清月皎洁,地面上只剩下了盈煌向晚的、成蛛网状分布的城市灯火。
距离太远,程青梧早已看不清楚星穹广场具体的位置,也看不到晏疏野了。
距离分别到现在,已经过去个把小时了,也不知道晏疏野有没有还在原地等。
程青梧希望他不要继续等下去了。
更何况……
这么晚了,晏疏野应该早就回去了吧。
——
翌日朝暾时分,瞭哨亭。
雷克斯正在自己的岗位上值守。
元帅和程白起一夜未归,他隐隐有些担忧,其他戍卫队队员让他别担心,有元帅在,程白起肯定是没有什么事儿的,指不定经过这一夜,两人的感情还升温了不少呢。
话虽是这样说,但雷克斯还是不敢托大,程白起和元帅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经历,元帅没有跟他发来信息说今晚不回来,程白起也没有。
雷克斯给两人一并发了信息去问候,两人都没有回复他。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雷克斯总感觉事态不对劲。
这一会儿正想出去找人。
清晨起了一层很厚的浓雾,有一道深色的、高大峻挺的人影从浓雾当中徐缓走了出来。穹空之中原本温煦的日色骤然墨云遮挡住了,风雨欲来,裹挟着骇人的雷暴声。
只一眼,雷克斯和戍卫队一众人等都纷纷愣怔住了。
是元帅。
他仍然穿着昨夜外出的深色大衣,周身裹挟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可怖风霜,气息冷得瘆人。脸上的表情淡到毫无波澜,但那一双清冷幽邃的视线落在每个人身上,仿佛有千斤般沉重,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连声屏息、挺胸收腹,大气也不敢出。
许是濒临精神力暴动的边缘,整个基地的地面都在隐隐地震颤,就像是大地震即将抵达的前兆。
雷克斯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华点——程白起并不在元帅身边。
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只有元帅一人回来了?
雷克斯不敢再往下揣测。
眼下,只听晏疏野淡声问道:“程白起回来了吗?”
男人的嗓音非常沙哑,就像是久未开口的人此刻突兀地开了口,质地显得沉鸷又冷锐,就像是一柄在大火之中淬炼的钢刀,无差别地扫射在众人的心头,溅起了刺骨的麻疼。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雷克斯摇了摇头:“我们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没有看到过他。”
稍作停顿,雷克斯小心翼翼地问道:“程白起没有跟您一起回来吗?”
这句话就像是完全触犯到了晏疏野的逆鳞。
晏疏野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淡敛着邃眸,没有说话。
雷克斯不知道,晏疏野在星穹广场前的木雕摊子等到了天亮,从雕刻完小白猫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静静地守在原地。
周围人来人往,晏疏野会仔细留神每一张面孔,看一看是不是程白起,但人潮海海,没有一人是他。
晏疏野找遍了星穹广场每一个角落,连程白起的半个影子都不曾见到。
纵使如此,晏疏野也还是遵守着承诺,待在木雕摊子前。
只因为程白起说过,他会回来找他的,他们会一起回家。
但等啊等,等啊等,晏疏野一直都等不到想要等到的人。
他看着掌心间的白猫木雕,在掌心待久了的木雕,周身都泛散着一层热意。木头容易受潮,晏疏野遂是把木雕捂在掌心深处,不让夜间的风霜侵袭到木雕上来。
他把白猫木雕珍藏在手掌心里,一直等着守着,直至天明。
但天亮之后,程白起的气息彻底从星穹广场上消失了。
晏疏野找不到他。
多次打电话也无法联系上。
电话永久地处于无法联系的状态。
程白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在他的世界下落不明。
晏疏野心想,程白起也许是逛得累了,先回基地了也不一定。
他就回了基地。
但现在雷克斯告诉他,程白起并没有回到基地。
他消失了一整夜,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还是说,程白起是故意要离开的?
这两种揣测让晏疏野陷入了长久的失控状态当中,事态正在超出自己的掌控,他感觉非常烦躁,整个人也被一种阴郁的气息所笼罩。
程白起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比较小,晏疏野联合星际最高监狱的警队收缴了虚空鳐名下的货船,也抓捕了不少星盗成员。
虚空鳐元气大伤,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对程白起出手。
至于另外一种可能……
晏疏野拿起了共感手环,调查程白起的位置,结果,共感手环并没有亮起小白猫的影子,也没有显示程白起的位置信息,更没有监测到实时且具体的身心数据。
晏疏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程白起又像从前那样,把共感手环摘下来,不让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实在太狡猾了,狡猾得像是可恶的狐狸。
晏疏野走入基地,去各个房间查看,程白起的生活用品还有锅碗瓢盆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但仔细观察的话,晏疏野发现有一些东西不见了。
作战服、课堂笔记、主控徽章,这些东西不见了。
红色禁区一直都有戍卫队值守,在严守的情况下不可能会有小偷进来,除非是程白起自己带走了。
程白起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带走?
是想要离开吗?
晏疏野心中装满了一重重困惑,还有微不可察的愠怒。
程白起为什么要离开他?
是他哪一点做得不够好吗?
他给过程白起考虑的机会,难道程白起的答案就是这个?
原来,程白起根本不想待在他的身边,只想着要逃离自己。
晏疏野不是没有觉察到程白起的心不在焉,从昨天下午一起共进晚餐开始,他的状态始终很游离,在思考着什么事,显得心事重重。
程白起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很多时候情绪都是写在脸上的。
晏疏野以为程白起在思考两人之间要不要在一起的事,也就没有多问,还提出跟他一起赏花灯让他散散心。
没想到,程白起一直在筹谋着离开的事情。
他真的离开了他。
小白猫不要他了。
一直燃烧在晏疏野心内的希望之火,在此一瞬熄灭了,精神识海一霎地变得黯淡无光,就像是迎来了彻头彻尾的万古长夜。
轰隆一声,基地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肆虐,空气里掀起飞沙走石,不出多时,穹顶之上就落起了滂沱的暴风雨。
天地间,都浸泡在瓢泼如洪流般的骤雨之中。
雷暴惊起霹雳,如同巨刃要将天地劈裂成两半。
晏疏野静静地坐在黑暗的阴影里,缓了好一会儿,他坐在了程白起睡过的床上,拿起他盖过的被子,捂在脸上狠狠深嗅着,如痴如醉。
那被单残留着极淡的松油薄荷香气,让他痴缠又疯狂。
仿佛程白起的气息就是氧气,吸食程白起的气息才能让他活下来。
此时此刻,失去挚爱所带来愠怒、惶恐、失落、焦灼等无数种消极情绪积压在胸腔里,随时可能会引爆。他疯狂地思念程白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他却始终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一些久远的、陌生的记忆在不经意间闯入晏疏野的脑海——
“比起生吃,这条鱼更适合清蒸或者红烧。”
“晏疏野,你可以当我的搭档吗?”
“那以后我就当你的家人,好不好?”
……
青年在各种场景的话音如吉光片羽一般,轮番浮现在脑海里。
这是晏疏野不曾经历过的场景,是“他”旧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闯进来了。
晏疏野就像是第三者,清醒且克制地旁观着这些记忆,原来在“他”的记忆里,程青梧与他渡过了这么多美好的时光。
两人朝夕相处,荣辱与共,程白起愿意当“他”的驾驶员,还愿意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家人。
在“他”精神力暴动的时候,程白起愿意释放出精神力感知,潜入“他”的精神图景,替“他”驱散那些挥之不褪的梦魇。
在“他”狂化的时候,程白起愿意用亲吻来唤醒“他”的理智。
晏疏野就想是看一场电影一样,观看着这些接踵而至的记忆,电影结束,人走茶凉,现场里只剩下他一个观众。
晏疏野嫉妒得几乎要疯掉,尖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腹地里,指甲深入掌心腹地,渐渐地,一丝血渍缓缓流淌了下来,打湿了地面上。
被暴雨浸湿的空气里蓦然撞入一股腥稠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