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对他并不宽容,曾经令商界对手闻风丧胆的冷峻与锋芒,如今都化作了满头如雪的银丝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他的脊背佝偻了,像一张被命运拉满后终于松弛的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浑浊却固执地,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牢牢锁在前方那两个并排却又隔绝的墓碑上。
推着轮椅的,是他的儿子,傅承安。青年的脸庞上有着和傅言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轮廓,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沉稳与无奈。
他低着头,熟练地将祭品从篮子里取出——两瓶酒,两个杯子,还有几样早已凉透的点心。他知道父亲的规矩,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轮椅在那条熟悉的小径旁停下。路的这一侧,是贺白。
石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那个名字,干净,纯粹,像他短暂的一生。
路的另一侧,隔着几步之遥,是连逸然。那块刻着“爱贺白的连逸然”的石碑,依旧孤零零地立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狭长而固执的影子。
傅言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接过儿子递来的酒瓶。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液倾洒出来,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泪。
“爸,我来吧。”傅承安低声说,伸手想去接。
傅言却固执地避开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他将第一杯酒,郑重地洒在贺白的墓前。
“贺白,”他对着石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我又来看你了。你还是这么年轻,一点都没变。不像我,快成一堆枯骨了。”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倾听一个并不存在的回应,随后,又将轮椅艰难地挪到连逸然的墓前。看着那行刺眼的字,傅言的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是恨,是怨,是不甘,更是对一个为爱疯魔至此的灵魂,一种扭曲而隐秘的敬意。
“连逸然,”他将第二杯酒洒下,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你赢了。你终究是陪在他身边了。你的心愿达成了,满意了吗?”
风穿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几片落叶,轻轻落在墓碑上。
傅承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从小听着这两个名字长大,它们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父亲的一生,也锁住了这个家所有的温度。他知道,父亲的一生,都活在这两个死去的男人的影子里。
“爸,风大了,我们回去吧。”傅承安轻声催促。
傅言没有动。他盯着连逸然的墓碑,看了许久,久到傅承安以为他已经在轮椅上睡着了。
“承安。”傅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
“我在,爸。”
傅言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等我死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我葬在这儿。”
傅承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爸,您是想葬在爷爷奶奶旁边吗?我一定给您安排……”
“不!”傅言粗暴地打断了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条将两个墓碑隔开的小路,“就葬在这条路中间。挖个坑,把我埋了。”
“爸!”傅承安惊愕地喊出声,“这不合规矩!这里是公墓,不能随意添坟的。而且……”
“规矩?”傅言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也嘲笑他自己,“我傅言这辈子,什么时候守过规矩?”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声响。良久,他才喘息着平复下来,眼神却愈发执拗。
“我要葬在这里。”他喘息着说,“左边是贺白,右边是连逸然。我就在中间。”
傅承安愣住了。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图。父亲不想去打扰贺白的安宁,也不愿与连逸然同穴。他选择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一个永远的旁观者,一个无法被忽视的第三者。
他要用这种方式,将这三个人的名字,将这段纠缠了一生的爱恨,永远地钉在一起。
“爸,您这又是何苦呢?”傅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何苦?”傅言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扩大,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满足,“我不苦。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他们的故事,缺了我,怎么行?”
他睁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记住,”他盯着傅承安,声音微弱却如同诅咒,“以后你来扫墓的时候,要三个人一起祭拜。左边一杯,右边一杯,中间一杯。少一个都不行。”
“我要看着他们。”
“永远。”
傅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头歪在一边,嘴角似乎还凝固着那抹诡异而满足的笑。阳光依旧刺眼,却再也暖不透这墓园里的森森寒意。
傅承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遗容,又看了看左边的贺白,右边的连逸然,以及他们中间,那条空荡荡、却仿佛已经被某种无形存在占据的小路。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仿佛三个纠缠不清的影子,在这方寸之地,跳着一曲永不完结的挽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