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前世·报复

　　其实，白家突然生病的人，不是白老太太，而是白老爷子。

　　白老爷子是生生的被气病了。

　　他在看到谢昭的一张侧面的照片后，就立刻意识到，这个天赋卓绝的孩子，天生的大厨，一定是他们白家人！

　　这孩子，和他英年早逝的弟弟有七八分相似，一双桃花眼，和他的妻子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而白老爷子虽然擅长的是厨艺，但其实也一直都在读书，学习些照料花草、音乐等方面的东西。艺术总是相通的，对白老爷子来说，厨艺也是一种艺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能将食物做成一种可以食用、可以观赏的艺术，这是他曾经所追求的。

　　于是，为了熏陶自己的艺术细胞，也为了让自己跟上时代，白老爷子一直都在学习。因此，他了解遗传学，明白基因遗传的重要性。

　　这个和自己的弟弟、妻子都有些相似的少年，还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超感官分辨能力，在烹饪和创造美味上别有天赋……这些点如果分开来看，或许是巧合。

　　可它们合在一起，白老爷子知道，这必然不是一个巧合。

　　他这一生，有三子三女，都是发妻所生。

　　三个女儿里，两个女儿在调查到的谢昭出生的年份，都没有怀孕；小女儿白明珠虽然那时生下了个孩子，但白老爷子显然是相信一直深爱小女儿的顾正平的，他知道，当时小女儿生产时，顾正平一直守在小女儿身边，生下来的孩子和顾正平也很像，不会存在沪市慕家那么荒唐的偷龙转凤的可能性。

　　这种情况下，那个孩子，应该就是三个儿子中的其中一个，在外面生下的孩子了。

　　虽然说有些对不住儿媳，但白老爷子在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

　　御厨白家的招牌，终于可以继续往下传了。

　　结果……

　　白老爷子就被三儿子告知，孩子的确是他的，但是，当时刚刚弄出私生子时，就被媳妇知道了，媳妇闹着要离婚，要把他以流氓罪送到监狱里枪|毙，他迫不得已，发下毒誓，说是这辈子只要妻子还活着，将来绝对不把那个私生子领回家里来！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白老三跪在白老爷子的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爸，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毒誓都发了，您要是还把那个孩子给带回家里来，万一，这毒誓应验了，我可怎么办啊？那个是你没见过面、没相处过的孙子，可我也是您亲手养大的亲儿子啊！”

　　白三太太也掩面哭泣道：“当时我也不知道这孩子这么出息。要早知道这孩子这样出息，我、我肯定会把那个孩子抱回家里来，当成是我自己生的啊！”

　　事情闹成这样，白老爷子必须在儿子儿媳，一家的平静安稳，和没有在白家长大的、未必会亲近白家的孙子中选一个，白老爷子当时就气得险些栽倒在地，当天早上，就送去了医院。

　　幸而白老爷子很快清醒了过来，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对痛失继承人这件事，难过不已。

　　后来白老太太来劝他，说是那个谢昭就算了，如果回来了，可能会影响老三家家庭和谐，老三媳妇无论如何，都给白家生了三个孩子了，这时候闹得夫妻不和，家庭不宁，太不厚道了。

　　不如等谢昭娶妻生子，将来把谢昭的孩子抱回家里来，左右白老爷子身体好，将来或许还是能看着那个孩子长大成人。

　　白老爷子苦笑，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凭什么你不想认就不认，等过过十几二十年，你想要认了，人家就等在那里让你认？

　　有些东西，就算是金钱也是买不来的。

　　白老爷子摆手道：“算了，算了，这都是我的报应。老天爷明明把明珠这么好的一个继承人摆在了我眼前，当初……我明明知道我这些儿孙里面，能出一个有这样天赋的人，都是老天爷开了眼了，照顾我们白家了。偏偏我想着明珠终究是女孩，白家的历代继承人都是男子，女孩子就该娇养着，不应该受累，承担这么大的责任……我，我真是糊涂啊！”

　　现在白明珠的事业做的很是不错，尤其是白明珠是在兼顾家庭和事业的同时，能将事业做到现在的程度，真的非常优秀了。

　　显然，白明珠是有这份能力的。而现在的白明珠，也开始喜欢上了烹饪。又或者说，白明珠从来都是喜欢烹饪的，只是太过年幼时，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不喜欢烹饪，不喜欢油烟味，白明珠久而久之，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喜欢了。

　　白老爷子痛心疾首，无数次在心里想，如果当初，他能早早下定决心，就是要培养明珠的话，现在他根本不必这把年纪，身体不济了，还在苦苦支撑……

　　都是报应啊。

　　白老太太和丈夫夫妻数十载，当然了解丈夫的心思，闻言劝道：“您这是担心什么呢？现在都是企业化管理了，就算是没有那么好的厨艺，御厨白家的名声和产业，也都能往下一代代的传下去的。您啊，放心，好好养身体吧。”

　　白老爷子看着给自己掖被角的老妻，淡淡道：“白家没有真正的有本事的继承人，是我的报应；将来，白家败落了，子孙穷困潦倒，是你的报应。老婆子，咱们两个，一定会各有各的报应的。”

　　白老太太：“……”她可不觉得她哪里错了？她明明一直在为白家的香火和传承着想！为了白家，她可是都对不住她最珍爱的小女儿了，她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白家将来不管如何，都不该报应到她的身上啊？

　　气得白老太太就想要和丈夫说道说道这件事，就见白老爷子直接两眼一闭，假装睡着了。

　　白老太太：“……”

　　她只能无奈的出了病房，想要出去休息一下，结果就看到了小女儿白明珠，正拎着一只多层的保温桶，含笑站在门口，像是想要敲门，看到她时，还惊讶了一下。

　　白老太太心头一跳，拉着小女儿就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都跟你哥哥姐姐说了，你公司事情忙，家里的事情也要照顾，不让他们告诉你这件事。虽然你现在公婆不在了，可你到底是嫁进别人家的，一定要先照顾好你老公那边的事情，再顾娘家，知道么……”

　　白明珠微笑着听着，不应承，也不反驳。

　　白老太太则是越说越心虚。

　　可是，一面深恨小女婿做出的那些龌龊事，一面心疼小女儿，同时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觉得，她不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是在维护夫家的利益。为了夫家的传承，她连自己的利益都能舍弃，更何况是小女儿……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外孙的？

　　不过，她也不会什么都不为小女儿做的。

　　母女两个又说了几句，白老太太不太愿意白明珠去见白老爷子，认为家丑不可外扬，白明珠嫁出去了，就算是“外人”了，不愿意将白老爷子生病的缘故告诉给白明珠，更不愿意白明珠知道谢昭的事情，以免事情有变，母子相认，老头子还真的有可能，把家业都传给白明珠这个嫁出去的女儿。

　　可女儿怎么能这么不懂事，抢自己兄弟的家业？

　　白明珠也没有勉强，将保温桶递给了母亲，就离开了。

　　白老太太拎着保温桶到了单人病房时，就见白老爷子的助理已经在病房里面了。

　　“……您放心，我已经和律师联系过了，按照您的嘱咐，将该修改的都修改过了。律师会按照您的要求，明天一早带着新打印好的遗嘱过来医院。”

　　白老太太惊讶不已，白老爷子点了点头，就让助理先出去了。

　　白老太太一面将保温桶打开，一面道：“您这是，要修改遗嘱？是……要给那个孩子留些东西吗？可是，我们还没跟那个孩子做亲子鉴定，现在就决定修改遗嘱，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白老爷子咳嗽了几声，深吸了一口气，嗅了嗅空气中的饭香，不禁道：“是明珠的手艺吧？现在也只有明珠做的饭菜，我才能品出些美味来。”

　　白老太太却还是坚持问了问遗嘱的事情。

　　白老爷子这才道：“不用做了，我看到他的那张脸，知道他的天赋本事，就知道，他一定是我们白家的血脉。”顿了顿，又含糊道，“家里没能养他长大，给他留一两件古董字画，给他压箱底，原本就是应当的。”

　　白老太太听了，心里还是略有些不舒服，毕竟，谢昭并不姓白。将来看起来也不会改姓白。但是想想自己那么对不住小女儿，给谢昭些东西，便给了吧。

　　白老爷子没有让白老太太伺候他用饭，很快有护工敲门，他在护工的照顾下，吃了这顿饭。

　　只是在这之后，许是因着这次的突然生病，许是因着猜到了白家的未来，到底身体大不如从前，时常卧病在床，再也没有离开过京城，这就是后话了。

　　*

　　L市——

　　谢昭开车往流光苑去的路上，就将这一切都想明白了。

　　白家人，通过他这张脸，将他给认出来了！

　　未必就是认出他和白明珠的关系了，但一定是认出来，他和白家人有关系。

　　所以这一晚上，白老二都是一副长辈的口吻跟他说话。最后还在“提点”他，让他一定人品端正，不要沾染恶习，将来十几二十年后，或许就会有亲人上门来认他。

　　人品端正。

　　不要沾染恶习。

　　将来等十几二十年后……

　　谢昭将这几个词，在心中咀嚼了数遍后，车子已经开到了流光苑的地下车库。

　　谢昭停好了车，坐在车子里，久久没有动。

　　既然这辈子，会有人通过他这张脸，认出了他和白家有关系。那么，前世时候，也一定有人能认出他那张脸。

　　而谢昭那时候被霍城带去京城的时候，是他二十四五岁时。

　　他刚到霍城身边时，霍城大约也不知道要怎么对他，没有一开始就把他关起来，只是让他随叫随到，因为他经常会在不特定的时候，想要迫不及待的见到谢昭。

　　未必每次都是要做|爱，但让谢昭待在他身边，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就算谢昭只懒洋洋的坐在沙发里，根本不看他，他都会觉得心中熨帖温暖。

　　霍城那时还是会带谢昭出去见朋友的，会亲自教他打高尔夫，打斯诺克，骑马……那段时间，无论是否愿意，谢昭都被动的见了京城许多上流圈子的人。

　　那些人在听到谢昭的名字的时候，有的还会意味深长的笑着跟他说：“你叫小昭啊！跟张无忌身边的丫鬟小昭，是一个名字啊。”

　　他那时是所有人眼中的故意攀附霍城的存在，无论霍城怎么表现出对他好，甚至有一次在很多人面前，蹲下|身来，为他系鞋带，都改变不了那时众人眼中他的形象。

　　那不是谢昭想要的。可事实上，他当时跟霍城之间，就是那样的关系——金丝雀与金主。

　　不会有人想，他这个金丝雀是不是自愿的。他们只会相信他们看到的，这是一场龌龊的金钱交易，很大可能性，是由金丝雀主动攀附的。毕竟，谢昭看着再清冷好看，堂堂霍家的继承人，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呢？那必然是谢昭率先去勾|引的。

　　白家一定认出来了他，顾正平也早就知道他，他们都知道他是谁，可是，谁都对他视而不见，谁都没有想要救赎他。

　　明明对他们来说，只需要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他们跟霍城解释下他的身世，当时霍城和他相处时间还不长，对他感情未必有多深，非要留下他。毕竟，当时的顾家和白家，在京城上流圈子里，都是数得上号的。霍城作为霍家继承人，当时也并不能和两个家族对上。而且，仅仅是为了这种事情，也没有必要。

　　可他们谁都没有这么做。

　　当然，除了顾正平，白家人其实也没有义务这么做。

　　他们就这样安静的看着他沉沦，看着他痛苦的挣扎，此后十年，十年时间，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来救他。

　　在那些人眼里，那时的他，大概就是人品不够端正，沾染了恶习的没得救的人了吧？

　　根本不需要救，也不需要告知真相。只要离的远远地，不要让他知道真相，溅他们一身泥就好了。

　　谢昭在车子里坐了很久。

　　车子里的诺基亚手机响了三回。

　　直到响第四回的时候，谢昭才回过神来，接通了电话，却没有说话。他忽然间，不知道要跟霍城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才传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小昭，回家，我在家里等你。”

　　没有听到谢昭的回答，霍城片刻后，才又道：“小昭，你在车库吗？我下去找你。”顿了顿，又道，“我会让他们把电梯监控关了的。”

　　然后就是起身的声音。

　　谢昭这时才道：“不用了，我这就上去。”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等到坐上了电梯，到了15楼时。

　　谢昭其实已经将许多事情放下了，对霍城，他也并没有多次追究的意思。毕竟，当年的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了。霍城对他，也早已做出了弥补。

　　可是今天突然意识到了许多他从前不知道的事情，谢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拿出了房门钥匙。

　　只是下一刻，不等他去拿着钥匙开门，房门就“唰”的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长臂伸了出来，将谢昭一把就拽进了屋子。

　　谢昭蓦的被人抵在了房门上，灼热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渐渐地，他连思考的能力都快要没有了。

　　耳边只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谢昭，你心里恨着谁，想要报复谁，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倾尽全力帮你。但是……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