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峪在家里吃着年夜饭,应对父母的唠叨,包括但不仅限于为什么还不结婚、事业为什么全无发展、什么时候才能再在电视上看他、为什么要演同性恋、能不能不演同性恋、什么时候结婚生小孩这种话,听得他越来越烦躁。
但每一年里,他只要忍这么一天,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忍过去。
今年的忍耐比往年短了十来分钟,年夜饭快结束时,门铃响起,廖城穿着黑色毛衣,过来拜年了。
“叔叔好!阿姨好!”廖城捧着一盆挂满红包的春杜鹃,受到姜峪家人热情的迎接,与被盘问的姜峪交棒,换他开始被盘问什么时候结婚生小孩。而姜峪见救星来了,松了口气,速度下桌,回房换衣服,准备与廖城出门。
廖城今天满面春风,只能用“意气风发”来形容,在寒冷的空气里不停搓手,又把姜峪冰冷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捂着。
“先去我家。”廖城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姜峪在集市上买了水果篮,去廖城家拜年,接受对方父母从自家父母那里复制粘贴过去的结婚生小孩盘问,末了再一同出来。
“什么好东西?”姜峪满脸不解,问道。
廖城今天抑制不住的开心,突然哈哈哈地狂笑起来,抱住姜峪,一副恨不得想亲他的表情,姜峪也觉得好笑,说:“快说啊!”
姜峪已经想揍他了,廖城拉着他,到得滨江路没人的地方,掏出手机给他看。
“什么东西!”姜峪面对几百则聊天记录,根本不想看,怒道:“给我说重点,简明扼要一点!”
廖城居然主动来亲姜峪,姜峪哭笑不得,推开了他。
廖城:“你要接一个合拍的国际大戏了!”
姜峪顿时大喊一声,廖城激动得不行,说:“德尔松的科幻剧里需要一个东方面孔,虽然只是男四号,但愿意给咱们一个试镜的机会,介绍人还很看好你呢!”
那天廖城去参加平安夜聚会,其中一名制片人对姜峪表现得很感兴趣,顺手将他推荐给了一位国外的导演,对方看完履历与作品后,又把他随手塞进了公司里的共同演员数据库,最后莫名其妙地被一名与德尔松合作的制片人无意中翻到。
姜峪就这样奇迹般地拿到了一个机会,被邀请去美国试镜。
姜峪马上拿来廖城的手机,那是个群组,廖城说:“我已经买好了咱俩的机票,下礼拜就出发!”
姜峪:“老板那边怎么办?请假?电影得拍多久?”
廖城:“你的戏份要拍将近三个月。”
姜峪有点犹豫,说:“试镜不一定能过,竞争一定很激烈。”
廖城:“你一定能!要相信自己!”
“嗯。”姜峪说:“又演同性恋吗?”
廖城:“是的!你一定能演好!”
那是一部科幻电影的续作,前作非常的卖座,在第二部里,导演决定顺应LGBT潮流,增加少数群体的戏。
姜峪试镜的内容是:一个从小生活于地下竞技场的青年奴隶,对拯救自己的少年男二产生了感情,与他一起加入主角团,保护他直到故事结束,最终在结局里牺牲自己,付出了生命。
“试试吧。”姜峪变得很紧张,他曾想过不止一次出演这种国际大片,但当机会到来时,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廖城却已经在想像姜峪透过这个角色,拿到奥斯卡最佳男配角的画面了,说:“你一定行!姜峪!没有什么人比你更合适了!你年轻,长得又帅,还有顶级的演技!”
姜峪:“嗯!我一定可以!“
廖城突然双眼发红,看着姜峪,差点就哭出来了,接着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不要半场开香槟啊!”姜峪也想哭,却是另一番念头,说:“万一没通过试镜……”
“怎么可能不过!”廖城几乎是咆哮道:“这不是江东影视圈的人际关系,也不用再去陪谁睡觉,不用带资进组,你不明白吗?这是凭实力的……”
“不要激动!”姜峪说:“廖城!宝贝,你不要激动!”心想我也没陪谁睡觉,唯一一次机会也只是和你睡觉换来的,这么说实在太奇怪了。
滨江路周围的人全部看着他俩,关键今天姜峪没戴帽子,他拼命安抚廖城,廖城终于忍不住了,抱住姜峪,又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记。
姜峪哈哈大笑,摁着廖城的头,把他强行推开。
下周才试镜,到时再焦虑去吧,廖城却完全无法平复心情,说道:“只要你出演了《千星行者》,咱们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进组,你知道吗?进组!根本不用这部电影上映……”
“别说了!”姜峪道:“我已经开始焦虑了。”
廖城又哈哈哈地大笑,勾着姜峪的肩膀,姜峪说:“咱们去逛逛吧,现在,马上,你必须给我忘记这件事。”
突然间姜峪觉得不对,说:“等等,那,团体的事怎么办?”
“还团什么体?”廖城说:“你要去好莱坞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要放曹天裁的鸽子了吗?”姜峪想起当初廖城是如何苦苦哀求曹天裁,才抱上了对方的大腿。
“咱们没有违约金。”廖城认真道:“学长也说过,你只要有更好的机会,他完全不介意。”
姜峪:“怎么可能?你觉得他像这种人吗?”
曹天裁确实说过这话,在这点上,姜峪倒是冤枉了他。
曹天裁对姜峪始终抱有几分轻蔑,姜峪与邝俊衡更存在着部分竞争关系,要捧邝俊衡,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借姜峪的人气。曹天裁又笃定姜峪已是一名过气艺人,除了在他这里,不可能获得更好的机会。
于是他大方对廖城承诺,在这个男子团体存续期间,任何演戏的机会都可以随便去。解约的条件也很宽松,几乎没有违约金,大家都是圈内人,很清楚这一套守则,他相信在翻红前,姜峪不会再有戏约了。
姜峪眉头深锁,确认道:“所以如果我试镜通过,咱们就要放弃这边?”
廖城说:“当然了!你在想什么?难不成你要拒绝出演国际大片吗?”
姜峪:“我的意思是……拍完还可以回来,继续出道。”
“还出什么道!”廖城说:“兆明!你没明白吗?你演过这部电影,已经没必要也不可能再去当团体成员了!你会接到很多很多的戏,也会接到很多代言!这个人设一定会爆的!你要以哥哥的身分,保护一个十六岁的小少年……”
姜峪已经听不进去了,说:“要告诉他们吗?“
“先不要说。”廖城答道:“还没有最终确定呢,你放心,学长绝对不会骂咱们的,你红了,他和你搞好关系都来不及,以后还要靠你给他介绍资源牵线,不过这些就交给我吧,你不要发愁,不要有心理负担。”
“好吧。”姜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好消息,同时也是坏消息。
他打开手机,在群组给队友们发了红包,决定先听廖城的,就像一直以来对他那毫无保留的信任。
反正自己也不一定能通过试镜,廖城实在太乐观了。
姜峪给邝俊衡打了视频,恰好他与魏衍伦在一起,又给费咏打视频,那边没有接,只是录了一小段声音,高兴地说:“哥哥!新年快乐!”
费咏此刻正在西区的“父母”家里,这儿有许多学校,他的老家在一栋老公寓里,家里只有两名加起来接近一百五十岁的老人,进门后便闻到沙发散发出一股老人味。
一年的最后一天,家里依旧没有开大灯,“母亲”正在步履蹒跚准备着年夜饭食物,“父亲”则坐在阳台前的摇椅上,睡着了。
“爸爸。”费咏进来后,蹲在摇椅前,摸了摸祖父的膝盖。
“啊,回来了。”他的祖父点了点头,带着不安审视孙子,像是想从眼神与面貌上确认费咏的精神病是否有改善。
费咏又去厨房里看望“母亲”,从身后抱住了她,祖母只是笑着说“好好好”,不片刻,祖父戴上老花镜,过来端详费咏,不片刻,费咏走到餐桌前等待开饭。
环境很安静,费咏不能唱歌,两位老人因他的“姐姐”而对歌声产生了心理创伤,拒绝所有的音乐,电视机也不开,黑暗的客厅里环境非常压抑,老人家吃过晚饭后就要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已过了七十来个除夕,新一年的到来,除却提醒他们距离死亡更进一步之外没有任何积极意义,不过年又不合适,只能这么拖泥带水,死气沉沉地过着。
费咏坐在桌前,与祖父、祖母开始吃年夜饭,他们询问费咏最近情况,一致认为他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费咏大致交代了在理想之城的不少事,祖父显出少许担忧神色,从老花镜后观察他,但那个眼神,突然让费咏生出恐惧。他们长期没住在一起,费咏对他们充满了几分陌生,开始怀疑“父母”会不会被黑手党调包了?坐在面前陪他吃年夜饭的,只是两名乔装成父母的特务?!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开始不可控制地生长着,亲人的形象犹如两个黑色的摄魂怪,挟菜时的筷子仿佛将随时戳向费咏的咽喉,击穿他的小脑与脑干。
费咏不说话了,紧张地审视着“父亲”。
“你定时去回诊了?”祖父和蔼地问他。
“对。”费咏说:“朋友带我去的。”
“是同事吧。”祖母问。
祖父不信任般地再一次稍稍低头,于老花镜边缘审视费咏,这个神态再一次出现时,费咏陡然想起了他们将他关入精神病院的那一刻,顿时颤栗起来。
“我……我还约了他今天一起跨年呢。”费咏已经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往事的回忆正在疯狂攻击他,导致“父母”已彻底变成了张大嘴的摄魂怪,即将把他吞噬进深不见底的黑洞中。
“哦。”祖父漫不经心地说:“晚上不在家里睡?”
“不,不了。”费咏现在想的,只是逃离他们,他现在已有八成把握,他们不再是自己的父母了,唯一的可能就是黑手党派来,易容后的特工!
那爸妈呢?费咏如坠深渊──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被灭口了!
年夜饭后,他不敢去检查家里的摆设,生怕从什么地方翻出原“父母”的尸体,站在衣柜前沉默不语,“母亲”则在房外说:“怎么了?有事吗?”
费咏更害怕了,他马上转身,说:“没有,妈妈,我走了。”
他甚至不敢吻她,也不与祖父告别,穿上鞋,就这样快步离开了家,身后响起过年时下孩子们放的鞭炮声。
在这个世界上,他真正地,彻底地逝去了一切。
第92章 36-4
绮县:
“阿伦?”邝俊衡拍了拍魏衍伦的脸,魏衍伦醒了。
“几点了?”魏衍伦看了眼时间,才晚上七点,说:“我睡了这么久吗?”
“你每天都很困。”邝俊衡知道魏衍伦练习乐器是最刻苦的,他的基础最差,需要付出的也最多。
“你爸爸在客厅叫你。”邝俊衡说:“让你出去帮忙?”
魏衍伦清醒片刻,开房门出去,邝俊衡在这个下午,看完了一部自己以前与曹天裁常看的电影《星际过客》,关上电脑,也穿好外套,离开房间。
魏衍伦家里没有暖气,加上这个房间长时间没人住,显得尤其阴冷。
邝俊衡听到外头传来魏衍伦的声音,仿佛震惊了。
“你怎么来了?”魏衍伦说。
邝俊衡出去时,看见许禹正坐在魏衍伦家里的沙发上。
邝俊衡登时大笑起来。
许禹:“我来找你过年。”
魏衍伦万万没想到,许禹挂了视频以后,居然跑到自己家里来了!
“你不陪家人吗?”魏衍伦问他。
“他们无所谓。”许禹随口道。
许禹穿着魏衍伦几年前给他买的一身冬装,毛衣与西装裤,冻得鼻子发红,还有点流鼻涕。
“坐火车来的?”邝俊衡问:“这个时候还能买到票?”
许禹:“开车,除夕夜的路况很好,路上已经没车了。”
许禹抵着最高速的上限,从江东开到绮县,花了两小时又四十分钟,顺利抵达魏衍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