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曹天裁在这漫长而乏味的反省里,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应该和他结婚的啊,我对不起他──曹天裁如是想,希望他在拿到这笔钱后,能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吧。
VIP房门打开,邝俊衡穿着旧外套与长裤、运动鞋,拎着一个包,抵达悲情男主的演出现场。
曹天裁不认识般地看着他,邝俊衡双眼通红,像刚哭过,胡子长了没有刮。
曹天裁又想起了邝俊衡在他妈死了以后,他们在那个破旧社区楼下再见面的一刻,当时他也是这副模样。
起初他以为这是脑瘤压迫脑神经所造成的幻觉,便望向窗外等待幻觉自行消散,又看了眼墙上的钟,早晨六点。
接着,他意识到这是真的邝俊衡,蓦然转头。
邝俊衡:“八点做手术吗?”
曹天裁下意识点头,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不重要。
“什么时候来的?”曹天裁问他:“吃早餐了?”
“昨晚。”邝俊衡说:“不想吵着你睡觉,就在外面坐着。”
曹天裁点了点头,看护入内,作简单的整理,曹天裁要做手术,不能吃早饭也不能喝水。
“我来吧。”邝俊衡说,自然而然地接手,开始照顾曹天裁,问:“你要上洗手间吗?”
“我还没有失能呢。”曹天裁说:“不用扶我。”
邝俊衡去为他准备刷牙洗脸,曹天裁说:“你睡会儿,待会儿做完手术,我还要进ICU观察一段时间。”
邝俊衡在病床前坐着,说:“为什么不说?”
曹天裁没有回答,盥洗后穿着病人出来,示意他让开,又躺在病床上。
一年多前,邝俊衡在这个医院里送走了母亲,如今则是曹天裁要做手术,过往无数回忆朝他袭来,犹如一座绝望的山峦,陡然压下,令他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他想尽力为曹天裁扛住命运的无情碾压,力量却实在太渺小。
“因为生病了。”邝俊衡道:“你才疏远我,提出要和我分手吗?你以为说不爱我,让我离开你,这样我会好过一点,是不是?”
曹天裁一时间无言以对,万万没想到邝俊衡会有这样的理解,这让他啼笑皆非,想说“你是电视剧看多了”,然而转念一想,这又变成了挽回他们感情的最佳机会。
他看着邝俊衡,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该顺着他的话往下撒谎,还是澄清这场邝俊衡自以为是的误会。
“不要刺激病人。”护士过来查房,说:“他马上就要做手术了。”
“对不起。”邝俊衡不敢再说了。
“没关系。”曹天裁朝护士说:“让我们呆一会儿吧。”
护士离开后,曹天裁与邝俊衡看着彼此。
曹天裁始终没敢坦然承认,他总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却在这个清晨成为了懦夫,他生怕说出真相后,邝俊衡会再次离他而去,扔下孤独的他独自被端上手术台,献祭予他一直以来信仰的、主宰利益、捆绑关系抑或其他什么的神。
“不。”曹天裁最终迈出了那至关重要的一步,战胜了自己,这一刻他终于顿悟了。
他解释道:“没有骗你,起初我不知道自己生了这个病,我是真的想和你分手。我太蠢了,不知道珍惜,我以为我一直在给予,实际上却在朝你不停地索取。”
邝俊衡看着曹天裁的双眼,突然笑了起来。
曹天裁又说:“我曾经以为自己不爱你,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俊衡,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爱你。”
“知道了。”邝俊衡点头道:“你说,我就相信。”
曹天裁又说:“对不起。”
邝俊衡:“我原谅你。”
曹天裁:“你这样我太内疚了,俊衡……”
“因为我不能不原谅你。”邝俊衡认真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求求你,一定好起来,天裁,你不能就这样扔下我。”
听到这话时,曹天裁终于忍不住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邝俊衡马上过来,抱住了他,搂着他,与他并肩躺在病床上。
“不要哭。”邝俊衡说。
曹天裁被邝俊衡保护在怀里像个受,他伏在邝俊衡胸膛前哭个不停,说:“我头有点疼。”
邝俊衡要叫护士,曹天裁却示意不要惊动医生,时针指向七点,外头又有人交谈。
“你要做术前准备了。”护士说:“放心吧,一定会很顺利,千万不要哭,待会儿颅压升高很麻烦。”
曹天裁与邝俊衡暂时分开,护士让他上活动病床,推走。
邝俊衡起身跟随在后,手里还握着帮曹天裁擦眼泪的餐巾纸,曹天裁回头示意他不要再跟,自己一定会好好的。
被推进手术室后,邝俊衡全身开始发抖,他回到病房里,在床前突然跪了下来,抓着曹天裁盖过的被子,就像当初失去母亲一般,不停恳求,在缺失祈祷对象的前提下,开始虔诚地忏悔,祈求上天不要再带走他在世界上这个唯一的人。
说也奇怪,邝俊衡与沙包身上都有神性,唯独曹天裁没有,可见近朱者赤纯属扯淡,相处时间长了,也不一定能沾到传说中开悟的光。
第117章 (四十五)变化中流动 45-1
魏衍伦与许禹来医院里探视时,曹天裁的手术已做完了,被送进ICU里插了管。
理论上这个手术比较成功,因为肿瘤发现得早,没有扩散,从这点出发,曹天裁或许得为雇凶揍他的仇家准备一份厚礼作为答谢,奈何他无法精确定位仇家,自然也就无法提着果篮上门答谢恩人,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体两面。
而且他尚未完全脱离风险,还需要至少一天一夜的观察。
魏衍伦得知消息时,没有管廖城的劝阻,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告诉了邝俊衡,为此还和廖城吵了一架,因为廖城答应了曹天裁,要为此事保密。
“他们就算有再大的仇,再多的恨。”魏衍伦根据自己与许禹的感情判断,对廖城说:“也必须告诉阿衡!他还爱他!你要他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吗?”
魏衍伦开始与廖城进行激烈的辩论,面对许禹时,魏衍伦常常显得既知识匮乏又词不达意,犹如那位口吃的爱德华八世,话尚未出口已开始心虚;面对廖城时,魏衍伦可半点不怕他,瞬间化身苏格拉底,从人的自我感受到社会认同,一番旁征博引滔滔不绝。
廖城很快就被绕昏了头:“这是老板自己的想法,你要尊重他。”
魏衍伦顺便还请出了庄子:“你又不是老板,你怎么知道老板自己的真正感受?”
廖城:“他就是这么说的!”
魏衍伦:“人格存在着复杂的结构关系,言语与内心想法大多数时候是不一致的。”
廖城说:“我们就事论事,我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魏衍伦:“是啊,你没碰到过,所以你不懂怎么处理,就不要发表意见,我来!”
经纪人吵不过哲学家,哪怕是半吊子的哲学家,魏衍伦则诡辩无碍,何况廖城的爱情体验很单一,没感受过分手后还对前任爱得要死要活的经验,与姜峪的感情到底是炮友还是爱情也尚未明确定论,外加后面还要许禹掏腰包养团队,只得向老板娘低头。
邝俊衡是以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为了不打扰曹天裁的安眠,在走廊的椅子上呆坐了一整夜。
“你好些了吗?”魏衍伦问邝俊衡。
“好多了。”邝俊衡正在刮胡子,ICU病房只在有限时间允许探视,他简单地修了一下脸,希望在曹天裁醒转时,第一眼看到他,能显得英俊些,又道:“医生说手术成功了,但还得看情况。”
“他会没事的。”魏衍伦说:“我来帮你,你都流血了。”
邝俊衡的手一直在发抖,人也很累,魏衍伦让他坐好,手掌抵着他的下巴,小心地为他清理胡须。
“今天我碰到我妈妈的主治医生……”
“不要说话。”魏衍伦的动作很温柔,与邝俊衡面对面,许禹在外头看了眼,停下脚步。
“我也要。”许禹说。
“他吃醋了。”邝俊衡说。
“对。”魏衍伦说:“不用管他,好了,去洗脸吧。”
邝俊衡去洗脸时,许禹过来坐下,魏衍伦看了他一会儿,为他挤刮胡泡,许禹的胡子长得很快,也许因为他性欲很强,是雄性激素的表现,平时都用电动剃须刀随便蹭几下就完事,除却魏衍伦提出抗议之外,大部分时候嫌麻烦置之不理,搭配他的背心加运动裤组合,时常显得像个大叔。
魏衍伦为他刮乾净胡子,许禹又恢复了小鲜肉模样,魏衍伦心想这家伙是我的,于是低下头,与他接吻。
姜峪来的时候,许禹正把魏衍伦按在洗手台上,满脸刮胡泡沫,与他亲嘴亲得啵啵响。
“老板呢?”姜峪问。
“ICU。”邝俊衡解释情况,说:“今天会一直待在里头。”
“管家。”廖城说:“去洗一下水果。”
“我辞职了。”许禹还在亲魏衍伦,抬头说。
“你老婆也要吃的。”廖城说。
姜峪带了个果篮过来,洗好水果后,大家见今天不能探视,只得让邝俊衡先休息,大家又商量出去吃饭。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除了邝俊衡仍在担忧之外,其余人现在只想吃火锅。
“沙包也住院了。”午餐时,廖城通报了前同事的悲惨情况。
“不会吧!”魏衍伦对曹天裁没什么同情心,却很在意任劳任怨的沙包,何况他还陪着自己的朋友小咏,问:“他怎么了?“
得知只是车祸骨折后,大家稍放心些许,廖城又说:“小咏的情况有好转,用了一种还没在江东投入使用的新药,应该能控制住,情况顺利的话,三个月也许能出院。”
魏衍伦:“太好了,谢天谢地。”
姜峪:“医疗费用也是很重的负担吧。”
魏衍伦说:“我已经借给他钱了,话说是不是出院以后,他就能回归正常生活了?”
许禹:“不一定,思觉失调症无法根治,只能用药物控制,让它变得更严重的速度放慢,尽量延长病人的生命。”
魏衍伦:“能说点好听的吗?”
许禹:“我只是说事实,曹天裁的脑瘤在五年内也有大概率复发。”
魏衍伦:“说不定随着医学发展,后面又有新药被研发出来,小咏的情况会变好。”
姜峪:“也许吧。”
许禹:“我们不能只着眼于未来,当下不行,就是不行。”
廖城怕两人吵架,说道:“能不能归队,要看他自己决定,但我觉得沙包应该不会再让他来唱歌了。”
“队长会回来吗?”姜峪问。
“会的。”魏衍伦说:“我觉得他会坚持,你呢?”
姜峪:“剩咱们三个,也还行。去掉长笛和竖琴,咱们可以选一首曲子,小提琴钢琴合奏。”
许禹:“你还想继续?”
魏衍伦:“对啊,怎么了?我一直没说要放弃,他们一个两个说走就走,我可是一直在理想之城待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