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当场愣住。陈桦从小到大一直温良顺从，从没有用这么不客气、这么强硬的语气质问父母。妈妈似乎被吓到了，低头不语，就连爸爸都什么都没说。

　　陈桦没心思多说，他拿起手机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内存卡妥善地放好，然后给江雨舒拨电话。

　　江雨舒很快就接了，陈桦招呼都没打一个就问：“你在哪里？”

　　“在后台休息室候场。”江雨舒的声音听上去倒是一如往常，“你还好吧？”

　　陈桦没回答，只是追问：“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江雨舒沉默几秒才说：“没什么。”

　　“别糊弄我，无论是他们的反应还是你的反应都不像是没什么。”陈桦的声音有点颤抖，“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江雨舒很快就发现了陈桦的反常，轻声哄道：“真的没什么，只是随便聊了几句。你冷静点，老师。”

　　陈桦根本冷静不下来：“如果真的没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他们向我打了招呼，问了点我跟你的事，就这样。”江雨舒柔声说，“好了哥哥，没关系的，别急。”

　　“你骗我。”陈桦的语气十分笃定。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又不是什么玻璃娃娃，被人说两句就碎了。”江雨舒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爸爸妈妈要见我，等我下班了——”

　　“别来。”陈桦慌张地打断江雨舒，不知为何声音有点沙哑，“你别来，好不好？”

　　妈妈这样求着陈桦不要去江雨舒那里，陈桦也这样求江雨舒不要来。如果他刚刚经历的事情还要让江雨舒再经历一遍，他会觉得自己有罪。

第144章 责任

　　“为什么？”江雨舒很不合时宜地追问，“我要去，这是我的责任。”

　　“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没必要，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陈桦的语气稍微重了一些。

　　江雨舒仍然在坚持：“怎么就没必要了？你爸妈又不会吃了我。”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会懂的。”陈桦快要发不出声音了，嗓子像是被糊住，“别来，不要见他们，不要接他们的电话，不要跟他们联系，求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之后江雨舒才说：“我知道了，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你先别激动。”

　　激动？陈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处于崩溃边缘，他捂着嘴清了清嗓子，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好。”

　　“你怎么样？方便出来吗？我想去看看你。”没等陈桦回答，江雨舒又连忙补充，“别紧张，我不见你爸妈，只是看你一眼。”

　　“你不是在候场吗？”

　　“我可以请假。”

　　“别。你好好上班，不用管我。”陈桦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为了哄住江雨舒，他又说，“晚上我会回去的，你不是说好了要做好菜等着我的吗？”

　　江雨舒终于不情不愿地妥协：“好吧。如果有你一个人处理不了的事一定要告诉我，知不知道？”

　　陈桦知道江雨舒面对任何困难都有办法解决，但问题是他不想让江雨舒因为他面对任何困难。不过此时此刻他不敢反驳江雨舒，只好先答应：“知道了。”

　　这时陈桦听见电话那头有工作人员在催促江雨舒上场，于是劝道：“你先去忙吧。”

　　简单道了别之后陈桦就挂了电话。陈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平静了点。他握着手机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还是觉得好疲惫好无力。

　　他突然想起江雨舒的家，二楼有段走廊的墙面上全是小孩子的涂鸦，在那栋处处干净整洁、优雅大气的房子里显得很突兀。朱阿姨告诉陈桦那是江雨舒小时候画的，二十年过去了舒晴和江仁峰都不舍得处理掉，一直留着。

　　朱阿姨称呼江仁峰为小雨爸爸，称舒晴为小雨妈妈，搞得好像这个家都是围绕着小雨转的一样，好温馨的家。家的温馨对江雨舒来说很重要，也很理所当然。

　　江雨舒飞到哈尔滨给陈桦过生日那天，陈桦还和他约好有时间的话就一起回哈尔滨玩。当时江雨舒突然跨越千里跑去跟他说生日快乐，他觉得很幸福，所以心怀侥幸，总觉得也许有机会和江雨舒一起回老家，一起喝爸爸熬的排骨汤，吃妈妈包的饺子，对着窗外的大雪在有暖气的家里吃冰淇淋，或者四个人凑一桌麻将。江雨舒肯定不会打麻将，但陈桦会教他。

　　等雪小一点，陈桦就把他妈妈织的围巾、帽子和手套给江雨舒戴上，然后一起出门打雪仗堆雪人。江雨舒个子很高，他要把手抬起来才能拍掉江雨舒头顶的雪。在那种情况下，哪怕江雨舒搓个雪球砸在他脑袋上他也不会生气的。

　　虽然已经快二十七岁了，陈桦还是一直在收压岁钱，他家长辈给压岁钱都非常慷慨。如果江雨舒跟他一起回去过年的话应该也能拿到压岁钱，然后他们肯定会一起躲在卧室对着一个个厚实的红包打赌猜金额。钱只是小事，主要是很好玩，很温馨。

　　现在看来，这些都只是白日做梦而已，如今陈桦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当了一辈子体面人，不至于把事情闹大。但是绝对不能让他们再联系上江雨舒，陈桦预料不到爸妈会对江雨舒说些什么，也无法接受江雨舒因为他遭受到任何不顺利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陈桦听到厨房那边传来动静，大概是爸爸妈妈去做午饭了。

　　爸爸妈妈来北京之后基本上没让陈桦做过正餐，都是他们做的。他们心疼陈桦离家远，工作辛苦，没人照顾陪伴，难得来一趟，总是变着法给陈桦做各种菜吃。陈桦不能吃太多，他们就每种都只做一点。陈桦说没必要，太费功夫了。他们又说没关系，闲着也是闲着。

　　陈桦刚进演艺圈那会儿基本赚不到什么钱，北京的生活成本又比老家高得多，爸爸妈妈虽然不太赞成他当演员这件事，但还是默默地给他转了很多钱。爸爸妈妈甚至跟陈桦说过如果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就解约回家，违约金他们来出，哪怕是借钱也会凑齐。

　　无论如何陈桦都没法真的怨他们。陈桦知道父母是真的爱他，但也是真的不理解他。不知道为什么爱和理解永远不可兼得。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先吃饭吧。”

　　“先吃饭吧”，每次都是这样，从陈桦有记忆开始，只要家里有了矛盾就是这样解决。

　　陈桦打开卧室门出去吃饭，爸爸妈妈照常给他添饭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唯一的不同只是饭桌上的沉默。

　　直到饭快吃完了，爸爸才开口：“你帮我们改签一下机票吧，我和你妈不会弄。”

　　“改签机票？怎么了？”陈桦一下子警觉起来。

　　妈妈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我们叫那个孩子来见见，他说他今天晚上有时间。”

　　“不行。”陈桦连忙拒绝，随口找了个理由，“我问过他了，他晚上有点急事，要待在公司。”

　　“那好吧。”好在妈妈没有坚持，只是又问道，“百科上说他二十四岁了，怎么照片里看着还像个高中生一样？真的成年了吗？”

　　妈妈在网上查江雨舒的信息了？陈桦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爸妈的表情才说：“是真的，百科上一般没有假信息，他只是长得显小而已。”

　　妈妈接着问：“他家里很有权势？有没有欺负你？是不是他逼你的？”

　　陈桦低下头，避重就轻地说：“没有，他人很好。”

　　爸爸一直都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这下终于也忍不住了：“网上的人都说他和他那个导演关系不单纯，他是不是专门跟男的不清不楚的那种人？”

　　虽然知道爸爸妈妈只是担心他，但陈桦还是没法接受江雨舒被人恶意揣测，还是当着他的面。幸好没让江雨舒来，要是亲眼看着江雨舒本人被问这些问题陈桦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和他的导演没有任何关系，网上的人胡说八道而已，不要信，他不是那种人。”陈桦放下碗筷，严肃地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爸爸还没说完就被妈妈用手肘怼了一下，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只好噤声。

　　爸爸妈妈没有再追问，可陈桦还是忍不住解释：“我们这个圈子总是传出点不好听的八卦，但不是每个人都那样的，我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他很真诚很善良，网上那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都是胡编乱造的，不要再这样说他。刻意去搜他的黑料当然只会看到不好的东西，这样去搜我也是一样的结果，每个公众人物都是这样。”

　　也不知道爸爸妈妈信了没有，反正他们没再多问，陈桦也没再多说，这顿饭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

　　饭后陈桦就帮父母收拾行李搬上车，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北京的机场每时每刻都有狗仔，陈桦不敢下车，只能让爸爸妈妈自己去候机。

　　临下车的时候，妈妈通过后视镜看着陈桦，恳切地说：“我知道你现在被花言巧语迷了心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等你冷静下来了再跟爸爸妈妈好好谈谈，好不好？时间久了你就会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

　　妈妈抬手掩面，一副又要哭的样子，爸爸连忙扶住她，也抬头看向后视镜：“你好好想想吧，无论如何我们做父母的都不会害你。我们先走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保护好自己。”

　　爸妈下车之后陈桦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开车离开机场。

第145章 告白

　　原本陈桦计划先原路返回收拾点东西带回和江雨舒一起的家，但现在他没力气了，只能等以后再说，他只想先回家休息。

　　陈桦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到家，江雨舒开门看见他的时候有点惊讶。一周没见，陈桦也没跟江雨舒打个招呼，只是沉默地关上了门。

　　江雨舒也很体贴地没有多问，他伸手抱住陈桦，轻轻揉了揉陈桦的后颈，就像陈桦哄他时那样。

　　“菜还没做完呢，你就回来了。”江雨舒故意凑到陈桦耳边说，“这么急着见我啊哥哥？想我了？”

　　明明江雨舒只是像往常一样撒娇卖萌说俏皮话而已，但陈桦还是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甚至觉得世界万籁俱寂，井然有序。

　　陈桦拍拍江雨舒的背，跟他拌嘴：“我只是怕你把厨房烧了，最后还是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真遗憾，让你失望了。我炒了两个菜，咱家厨房还健在呢。”江雨舒低下头蹭了蹭陈桦的脖子。

　　今天一下子经历这么多的事情陈桦都没觉得怎样，被江雨舒随便哄了两句之后他反倒觉得有点脆弱。他推开江雨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内存卡递过去：“你的内存卡我找到了，质量真好，在洗衣机里过了一遍都没坏。”

　　江雨舒握着内存卡静止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抱住陈桦。在温暖的怀抱中陈桦稍微松懈了点，终于想起正事：“我爸妈跟你说什么了？”

　　江雨舒被陈桦一遍遍地问得有点不耐烦了，用问题回答问题：“你爸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们叫我照顾好自己。”陈桦避重就轻地回答。

　　“是吗？就这样？”江雨舒没有被糊弄过去，反倒十分严肃地看着陈桦，“我本来还打算如果你今天回不来，被你爸爸妈妈关在屋里或者硬拖回哈尔滨的话，我就去救你。”

　　陈桦终于被逗笑了：“你想多了，又不是演电视剧。他们不会的。”

　　江雨舒一本正经地继续讲他的故事：“万一你真被关起来了，我会克服重重阻碍去救你回来的，像勇者去拯救被巨龙抓走的公主一样。”

　　听到江雨舒这么说，陈桦心里五味杂陈。他欲盖弥彰地揉乱了江雨舒的头发，笑得很勉强：“少看点童话故事。明明你才是公主，应该是我保护你。”

　　“那只是粉丝臆想出来的人设而已，你怎么也当真？”江雨舒不乐意了，上前一步把陈桦压在门上，“别再死守你那所谓的骑士精神了，我不需要你保护。”

　　陈桦还没来得及反驳江雨舒就抬起他的下巴亲了上来。这个吻十分轻柔，安抚意味好重。

　　这下完了，陈桦心想，被公主保护了该怎么办啊？真是倒反天罡。江雨舒无理取闹的时候陈桦受不了，江雨舒安分可靠的时候陈桦还是受不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

　　接下来的几天里爸爸妈妈总是给陈桦发各种小作文，两位数十年教龄的语文老师文采斐然，但字里行间绕来绕去就是那几个意思，陈桦又不得不回，十分苦恼。

　　爸爸妈妈要江雨舒的电话，陈桦当然没给。又要微信，陈桦还是没给，好说歹说才断了爸爸妈妈联系江雨舒的念头。

　　陈桦回爸妈消息的时候江雨舒总是很没有边界感地凑上来看，陈桦不让他看他就大喊“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陈桦只得否认，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好在后来江雨舒就没有问了，那位天才估计又猜到了个大概。

　　其实江雨舒在家的时间并不多，《追云》爆火之后他的行程一直很满。有一天很晚了江雨舒还没回来，陈桦给他打电话发消息都没回音，问了杨心语之后才知道《追云》剧组今天办十亿票房庆功宴，江雨舒下班之后就赴宴去了。

　　昨天在微博上刷到《追云》票房破十亿的消息时陈桦有点惊讶，文艺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这个成绩真的非常难得，看来《追云》很受欢迎。

　　陈桦在家里上网打发时间，刷微博刷到晚上八九点，江雨舒还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

　　什么庆功宴要办这么久？左等右等，还是没有江雨舒的消息。陈桦有点担心，于是又给杨心语打了个电话问江雨舒的行踪。

　　杨心语答：“别担心陈老师，估计是那边太吵了他才接不到电话的。剧组大群里说现在差不多要散场了，我正准备去接他。”

　　现在才散场？陈桦揉着眉心说：“都这么晚了，你先休息吧，我去接他。”

　　“没关系的陈老师，这都是我该做的。”

　　“不用了，正好我闲着，还是我去吧。”

　　杨心语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答应了：“好，那我把地址发给你。”

　　《追云》剧组的人都认识陈桦，看来这个明星当得还是有点用的，他很顺利地进入了场地。庆功宴规模不小，宴会厅布置得有模有样，还搭了台子挂了海报，起码摆了几十桌。不愧是赚了钱，庆功宴比杀青宴还正式。

　　宴会厅里十分吵闹，陈桦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很重的酒味。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和各种酒瓶，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碰杯，大声交谈，脸上洋溢着喜气。

　　陈桦找了一圈还是没见江雨舒，但找到了扔在和别人拼酒的制片人。她看着喝了不少，见到陈桦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陈老师？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