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凹凸不平的沙质土地上行驶, 它沿着轮胎的车辙,身体汇聚成一条, 丝绸一般随着车尾游动。
跟随人类跑出三公里,天马新区的高大城门清晰可见, 怪物忽然如梦初醒:它在干什么?
它的目标是杀掉吵闹的人类,继续休眠,刚才绝佳的时机, 竟忽然放弃了, 简直不可理喻。
其实现在也是好机会, 人类的车还没有驶入城墙,它随时能掀翻小铁皮盒子, 让他长眠地底, 但本能告诉它绝不可以这么做,如果这么办,它说不定会立刻死亡。于是,搞破坏的念头刚一诞生,便被立刻掐灭了。
这只人类一定有问题。
和其他人型生物相比, 他闻起来有些美味。
难道,他是另一种完全四足形态存在形式的己方同类?可他不具备力量。
为确认人类的身份,怪物一路潜行。
城门入口处,设立三重检查关卡,出入管理严格。
人类把所有随身物品放入一个篮子,走进一道门,在他经过时,门框发出几条蓝色光线。
怪物知晓光线和仪器的名字,那叫波普检测仪,巨木医药用检测仪来寻找它的踪迹。
要躲避也不难,只需感染附近的地表动物,利用它们引导研究员们转向别处,再趁机躲入深深地层,便能逃过一劫。
可此时如果绕路,就会跟丢人类。
怪物令巨大的本体蛰伏在城外,挤出一截足球大小的分身,攀着城墙向上,一跃而过。
防空警报拉响。
“滴嘟滴嘟滴嘟——”
瞬间,十几盏射灯照向天空,照亮夜色。
自动枪口搜寻目标,立刻锁定一只掠过空中的麻雀,突突两下,飞行的麻雀中弹坠地。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打发一个穿着防疫服的临时工处理麻雀尸体。
而怪物完好无损地等在门内。
人类走的是‘专用通道’,走过两扇门,他脱掉外套、帽子和鞋子,任由一个人形雄性同类使用金属棍,反复触摸他的身体。
那个雄性离人类那么近,是在挑衅吗?还是在跳求偶的舞蹈?真是不知廉耻。正当怪物考虑是否要直接掐死这个雄性的时候,人类却没有给予那个雄性多余的眼神,走下金属台阶。
看来是拒绝了对方,它便也低调的作罢了。
另一个金色头发、鼻梁上架有圆形眼镜的雄性,先前一直坐在特别通道出口处的沙发上,俨然一副恭候已久的模样。
金发雄性拿起框中的外套和帽子,站到人类身后。
人类在电子屏上签字:路沛。按下确认。
他叫路沛。
怪物立刻重复这两个字的写法,用身体在阴影处涂抹一遍笔画顺序,一步不差。
待人类签完字,金发雄性将衣服递过去。
“路议员,尽管我更想建议您整理外形。”金发雄性说,“但鉴于留给您准备讲话的时间只剩下半小时,您最好还是先熟悉一下讲稿,以及其后的记者问答提纲。”
人类披外套,笑道:“我很邋遢吗?”
金发雄性端详他几秒,认真评价道:“如果您希望给媒体留下一个擅长徒步和野炊的野外爱好者形象,那么您已经大告成功了。”
“那很亲民,符合我的路线。”人类欣然道。
金发雄性:“亲民不等于茹毛饮血。”
“这就是进化方向,野兽化。”人类说,“居住在天马新区,更容易被污染物袭击,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保护自己。”
金发雄性:“您的先下手为强,是指用当前形象袭击记者双眼吗?”
人类轻飘飘地说:“哦,我是说,你的年终奖不堪一击。”
金发雄性猛一鞠躬:“非常抱歉!新衣服放在准备间,请您更换。”
人类随意笑笑。
两人抵达附近的礼堂,晚上八点钟,演讲厅坐满各方记者,架着大大小小摄像机,各路人马西装革履等待讲话开场。
怪物灵活穿梭在阴影中,爬上房梁,俯瞰这一群人,又钻回后台,人类正在更换衣服,提着腰带向上移动,足部踩进柔滑的面料中。
和外面等候的同族们均值相比,这个人类的身体比例不协调,他的手臂和双腿过于纤长,说明稳定性很差;他的头骨也很小,意味着大脑容量偏小;他的肤色过白,加上不够发达的肌肉,佐证他不擅长捕猎。
那么,他其实是很普通,又极其弱小的一个人类,不值得多余在意。
在族群当中,属于平庸的中位数。
怪物冷静做出如上判断。
为进一步获取证据,在人类离开更衣间后,它悄悄钻进他脱下的衣服里。
贴着衣物滑动,嗅闻。
人类穿着这件衣服,近距离接触过四个同类,三个雄性一个雌性……嗯……香香的……
那些同类是谁,里面有他的配偶吗?……香香的……
眼泪滴到领口了,干涸之后也有股苦涩意味……香香的……那个墓碑是谁的?明明那底下没有躯体……香香的……为什么哭?……香香的……香……
怪物在残留着人类体温的衣服堆里蛄蛹,想法断断续续,逐渐目眩神秘。
这里像一个暖和又安全的窝,它简直想在里面住下。
差点昏睡过去的时候,脏衣篓被一只手提起来,怪物才立刻惊醒,趁着洗衣工不注意,借着分身小体型的优势,从衣篓的孔洞中溜出去,赶到礼堂大厅。
当人类走上台,镜头像长了眼睛,转动脑袋,齐齐照向他站立的位置。
他的脸被快速闪动的灯光照得过白了,尖下巴连接着瘦削的脖颈线条,但看起来半点都不憔悴,在过曝下,双眸反而越发明亮。
和刚才在墓碑前小声呜咽着流泪的,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各位,晚上好。”他说,“我是路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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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沛议员的讲话,在各个电视台与网络平台直播放送,联盟关心政治的年轻人不多,但颜狗和吃瓜群众很多,他的直播后台数据是同期中最好看的,数字上断层领先。
如果打开网络直播,弹幕内容基本分为三类。
一部分是路议员的支持者,夸赞路议员奋斗在最艰难的一线,是个年轻实干家,值得信赖,联盟应该重用这种人才;
另一部分乱入的,大喊卧槽说这家伙的脸怎么长成这样,现在议员选拔也卡颜了吗真是不讲理;
还有一部分建政爱好者或路巡支持者,表示路沛目前四处活动,是不是说明他哥也该出来了,并一通分析几年前的路巡案疑云密布。
可惜,朴素的中年人多坂不怎么使用年轻人的平台,对这些弹幕一无所知。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十分,问:“少将,路议员的直播讲话已经开始了,要听吗?”
路巡冷冷地说:“我看到他就头痛。”
这样句式放在别的情况,是婉拒。
“好的。”多坂说。
然后,多坂拿来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调到中央三台,里面的路沛正在讲话。
路沛目视镜头:“我们将协同军部、卫生部与天马新区治安部,共同加强污染防务建设,守好安全城墙第一线……”
路巡低着脑袋,专心手上的公务。
一小时后,进入记者问答环节,路巡的椅子已转了个向,面对着电视机,自寻头痛。
多坂站在一边,借着电视机光,悄悄觑少将的脸色。
不阴不晴,谈不上坏,看来是消气了。
在调查队几乎团灭的惨烈事件发生后,围绕着‘回城’这件事,路巡与路沛爆发了一次巨大的争吵,路沛撂下一句‘连你都要欺负我现在没有人撑腰!讨厌你!’,大哭着跑走了,留下原地的路巡满脸郁色。
多坂以为路沛会被调回城内,在关乎安全的事上,路巡宽容心告罄,他已经没有任何任性的余地了。
谁知路沛反手打出一张他们需要的牌,他将自己的幸存者身份大肆渲染,塑造一个活跃在抵抗污染一线的斗士形象,这符合联盟官方缓解民众恐慌情绪的需要,当大家关心个别人的英雄属性,也就降低了该事件的过度担忧和解读。
当官方推动造星,路沛以积极正面的形象活跃在天马新区一线,路巡便不能以私人关系随意调动他了;更何况,路沛的活跃,能够维持大众对路巡的讨论度,并巩固好感,对他们的未来计划大有裨益。
路巡只能咬着牙,又一次顺水推舟的妥协。
“那个人死了,我原以为是好事,结果反倒让这小混蛋更来劲了。”路巡看着电视里的青年,淡淡地说,“真是冤家。”
“路议员重情重义,和您一样。”多坂捡着好话讲。
“也不知道要犟多久。”路巡说。
多坂:“坚守在污染一线,是很漂亮的履历。过几年调回地上区,升迁一路通达。”
“希望如此吧。”路巡说,“他多少得惦记一段时间,但总归那个人已经走了。”
多坂听得出来,少将的语气里有释怀,也有几分从容意味。
没出口的言下之意是,死人掀不起多余风浪,再过去一年两年,路沛忘记离世的前任男友,舍下那段感情,也就该回来了。虽然有些冷血,但事实如此,已不可能发生转变。
电视里,一位女记者站起,问:“路议员,近期一位‘城外调查’遇难者家属,在网络上发表对您的质疑言论,请问您对此怎么看呢?”
像回答类似问题的流程一样,路沛中规中矩地表示对遇难者家属的关心慰问,盼望对方保重身体节哀瞬间,然后说:“我们正在筹划第二次漩涡地图打捞计划,如果筹措顺利,等到启动时,我会亲自领队前往,希望能带遇难者回家。”
记者和观众们对这一回答并不惊讶,纷纷表示感动和支持,表达一番祝福与期望。
但路巡缓缓皱起了眉。
多坂观察到他的表情变化。嗯。多云转雷阵雨。
……
直播结束后,记者们纷纷离开,工作人员整理现场。
路沛躺在软椅中,东倒西歪,放空大脑。
好累。
肚子也瘪瘪的。
路沛若有所思,这才想起来:“我好像一整天没吃饭了。”他提高声音,对金发秘书说,“托玛德,要不要去吃宵夜?”
“好的。”托玛德答应了,“为防止您明天饿晕在路边,我会全面监督您进食。”
“我是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