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沛:“哦……”
在怪物的耐心告罄之前,路沛撂下电话,让兄长的声音消失。
怪物传递信息,本体回复,信息以一种独有的频段瞬间抵达彼此,几乎没有时差,因为它们本就是一个共生体。
对一个尚在进化中的生物体来说,情感与记忆模块,是所有环节之中最末等的一环,几乎完全被舍弃了,乱糟糟的堆在角落里。
而占据绝对主导的,是本能和感官。
知觉、触觉、意念。
此时,演绎得最剧烈的,是食欲。
医药公司和军队对本体展开追杀,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本体给它的指令是,保护人类。
本应如此,最要紧的储备粮,应当视作与生命同等重要。
怪物检查它的人类。
放下手机后,他依然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声呼唤他前任伴侣的名字。
他的体温升高,在热作用下,分子运动加快,由此一来,每个毛孔都在扩散甜腻的味道,像锅里小火热融的黄油块一般。
香气过盛,滋滋冒响。
怪物被这种气味袭击,深思涣散,它的触肢流水一样,淌过人类的被褥,那里残留着他翻身之前的体温。
路沛的体温更高了,发烧一般,过热让他的大脑宕机。
“你、你怎么这样啊……”路沛控诉道,“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为什么?……不对、你不会的……那你,那你还回来吗?……”他哽咽着,依然没有人回复他,这是从前绝不会有的情况,他十分无助。
没过多久,路沛感到饥饿,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胃袋空荡荡的空虚感。
“好饿……”他嘀咕道。
应该吃一些东西,填饱肚子。
这样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路沛自然踩着地板,准备下楼。
赤脚踩在地上,一点也不觉得冷。
黑色的影子如同棉花,托在他的足底。
路沛的目光瞥到门边衣柜,那里装着原确生前的衣服,这个人的衣物很少,四季更迭的全部衣物用一个柜子就能装下。
他还没有想明白,手已鬼使神差地打开柜门,取出一件长外套,一如既往的纯黑色。
路沛把自己裹进这件冬季外套里,顿时感觉好多了,也好像不再饥饿。
就这样顺势躺回床上,用这件过大的衣服当做被子,让那只剩下很淡很淡的、属于原确的味道把他包裹,像一个阔别许久的拥抱。
他在这个虚假的怀抱里感到宁静。
但很快,拥抱是不足够的。
小腿绷成一条弧度鲜明的线,莹白的脚背带着勾起的脚趾,在羊绒外套上蹭划。
“嗯……”路沛轻声道,“你、你怎么还不亲亲我呀……”
他想要一个吻,如此直白地要求了,却没有得到。
亲亲。怪物伸出一条触肢,从颈侧蜿蜒着靠近他的脸颊,即将触碰唇畔时,它忽然意识到,这应当不是人类想要的亲吻。
人类想要的,是贴靠的胸膛,环绕的臂膀,通过唇舌传递的呼吸。
以它的形态,着实无法做到这一点。怪物懊恼地发出了咕噜声。也许,人形确实有他的好处。
“你不亲我……”
路沛感到难以名状的委屈。
作为报复,他直白一口咬了下去——没有咬到肉,只咬到衣服的领口。
没有人抱他。
路沛松开牙齿,怔松片刻,收拢双臂,抱紧这件衣服。
他又想起,原确死去了,过去那么久,这一事实照样能不断地打击他,他清楚他不是一无所有,可他着实失去了那个人。
很多个夜晚里,就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卧室里,他们十指交缠,亲密无间,或者仅是分享亲吻,依偎在一起入睡。无论是过强的刺激还是柔绵的温存,现在全部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你、你老是说,我不要你。”路沛咬着手指,哽咽道,“明明是你,突然就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路沛默不作声地淌泪,沉浸在悲伤之中,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完全无法分身在意了,肩膀、脚踝好像被水草一般的东西缠住,笨拙地抚摸。
那一点泪水的凉,很快被灼烧的热意盖住。
迷糊之中,他脱去衣物。
他的躯体在月光下颤抖,光洁,莹润,浅浅的汗水,像蝴蝶闪烁的磷粉。
怪物紧盯着这一幕,几乎呆住了。
在下一秒,它的触肢像炸开一般,带着强烈的捕食欲,疾迅地扑向人类——被它极其艰难地抑制住了。
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不对、现在不是食用他的时候。它用力地告诉自己。
路沛对咫尺之遥的危险,浑然不觉。
很久没有体验的身体,被热潮和饥饿蒸得虚脱,被从前的经验主导着,寻找一种解渴的方式。
并拢双腿。
像环住另一个人的腰肢那样,夹住那件外套。
羊绒的质地,摩擦在最细腻的皮肤上,像粗粒的砂石。
而砂石经过浪潮的浸润,绒毛卷曲,挂上海水的淡淡咸味。
……
“轰隆!”
“轰隆!!!”
接连几声巨响,不少人被吵醒,叫嚷着“地震了”,恐慌蔓延,街道灯光接连亮起,邻居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在地上踢踏。
轰隆的震响之中,楼层轻轻晃动。
路沛双眼朦胧,尚未厘清情况,只见悬在天花板的圆环形吊灯,竟在小幅度摇动。
外面邻居更大声地彼此提醒,“地震!”、“快跑!”……大半夜,闹出蜂拥的响动。
地震了?
路沛惊得一个翻身,连人带衣服地滚下了床。
“……啊!”他下意识喊道。
人落地了,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
底下有东西托着他的臀部,没有摔疼,他先是感到庆幸。那个冰冰凉凉的、柔软的东西,如同软垫一样,接住他的身体——
可是,地板,怎么会是柔软的?
些许的庆幸,马上转为惊悚。
那是什么东西?
路沛反手撑着地,往后看,站起的那一秒,他居然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在床下移动。
他本不该看见的,可上面沾着来自他身上的、透明色的丝线,亮晶晶的反光,一闪而过。
路沛的脸唰然变白,他眨了两下眼睛,眼前却已干干净净。
好像是他一晃眼的错觉。
可他感觉着实到了危险,仿佛有东西在窥伺,浑身上下冒鸡皮疙瘩,他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看向床底。
而怪物的拟态,并非人眼能够察觉,他只看到了站着灰尘的地板。
怪物躲在床板下方,打开触肢内层的口器,谨慎地抿了一口沾到身体上的黏液。
微咸的、发腻的,交织的气味,冲得它头晕目眩。
人类的味道。
好香……好饿……
它饥肠辘辘,消化液不断分泌。
“怎么回事……”
路沛站起身,脑袋还是因为发热而一团浆糊,他想不明白。
外面极其吵闹,他本能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庇佑他的场所,于是钻进了原确的衣柜里。
而黑漆漆的鬼影,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挤进柜门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野猪能吃上饭吗?
第76章
地震了。
似乎并不是地震, 只是远方的爆炸波及此处,哥哥说过,不要怕。也许, 很快地震会停下。爆炸……?爆炸的原因?路沛记不起来理由。
总之,不应该害怕,他努力说服自己。他轻声给自己唱歌, 平复心情。
“轰隆!”又一声震响。
那是炮弹的爆响, 特制的弹头里含有化学物质,裂开后,随着烟尘四散, 能够极大削减怪物的自愈力。一连多枚的打击下,本体受伤严重。
它与本体简短交换讯息, 本体依然示意它保护人类,双方达成一致, 它不再发出信号。医药公司改进的仪器,既然能够检测到本体,或许也能探查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它需要小心。
怪物的思考没能持续多久, 马上将注意力放在人类身上。
他正在哼唱一首歌曲, 轻柔缓和,它觉得十分熟悉, 试图回忆, 又一片空白。
衣柜比房间更狭小,温暖,且只有他们彼此,人类的味道占据全部。怪物发出满意的呼噜,这里是一个合格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