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路巡打电话给他,路沛才意识到,他们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
例行问候后,路巡说:“后天的家庭日,有时间吗?”
家庭日,是联盟的公共假期,其重要程度胜过农历新年。
路沛检查日程表,说:“我们吃个晚饭?”
路巡:“好。”
“对了,哥。”路沛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这可能很难理解,也有点超出想象,但是,原确回来了……”
路巡那边嗡嗡扰扰一片,似乎是有信号干扰,杂音持续好几秒,路巡重提电话:“抱歉,没有听到。你重新说。”
路沛:“就是,原确他回来了——”
“#@%%#!滋滋滋……”噪音。半分钟后,路巡说:“什么?”
路沛:“就是……哎算了感觉说不清楚,你后天过来就知道了,嗯,这可能对你,很难是个惊喜,但我想,你也会替我开心……”
路巡是真没听着,不远处的电波仪器正在测试,信号非常差,依稀有‘惊喜’、‘礼物’这样的字眼落入耳中,根据往常经验猜测,可能路沛想送什么东西给他,让他期待。
也巧,路巡也准备了惊喜,那就是方储。
这个蓄有长发、长得像原确的军校生,被路巡点名留作他的助理员。路巡观察一段时间,十八九的毕业生清晰得一眼能看穿,人品和能力尚可,至少是同期中的绝对佼佼者。
两天很快过去,眨眼到了兄弟两人约定的晚餐时间。
路沛:“我哥要来了,你等会儿就在餐厅待着,安静点别出声,等我让你说话了,再开口,知道吗?”
原确:“哦。”
路沛带上餐厅门,紧张忐忑地踱步。
十分钟后,他等来了路巡,还有一个生面孔,跟在他哥身后,手里提着礼物箱。往常伴随在路巡身侧的副官,要么是多坂,要么是米苏。
“你的新部下啊?”路沛问。
“助理员。”路巡说,“他叫方储。”
助理员,是军队相关职位配备的工作岗位。路沛幅度极轻地挑下眉。看来,路巡和军部的关系基本已修好了。
“您好。”方储说。
对方动作和语气都一板一眼的,似乎有点紧张,路沛猜测这助理员是个新毕业生。他其实不太愿意不熟的人进他家门,但今天是家庭日,让一个加班的年轻军官在外面车上等待,那显得太冷漠,于是说:“你进来坐。东西放沙发边就行。”
弟弟一反常态地请人进门,其潜台词已经十分明确。很好。
路巡不动声色颔首。
如果路沛提出,他自然多得是办法,把方储调任到他身边当安全员。
“哎,哥。”路沛领着他往里面走,清清嗓子,“今天晚饭,我们的餐桌上,得添一双筷子了,没问题吧?”
路巡:“?”
路沛甚至想让冒出来的助理员一起进餐。移情计划顺利得没有必要,令路巡产生了严重的反悔情绪。他的本意是把这人放在边上,给路沛当个念想。绝不是恋爱。
路巡看看方储。
一个审美正常的男性,到底为什么觉得这种流浪汉类型的长相顺眼?一见钟情么?他皱了皱眉。
无论如何,他自然不愿意与弟弟的双人晚餐,被突然出现的助理员插足。
“不方便。”路巡直白拒绝。
“……呃。啊?”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绝,路沛一怔,意识到,“你,你知道啦?”他倒也不奇怪路巡从哪里听说原确的事,尽管他吩咐过保密工作。
反正迟早要坦白,不差那么一时。
“我清楚你不太愿意,但是,来都来了,是不是?”路沛省略多余的解释环节,笑道,“他都已经在这里了,我们就一起吃顿饭嘛。”
“何必这么着急?”路巡的语气中弥漫着鲜明的不悦,“我不反对你们单独进餐,但今天是家庭日。”
路巡向后扫了一眼,眼风凉凉,助理员方储立刻把身形挺得规规矩矩,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少将瞪视,剧烈反思起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
“哎呀,哥哥,你最好了……”路沛说。
太不像话。路巡无视路沛诚心诚意的祈求,抬手推开虚掩的门。
而餐厅光线照进他双眸的瞬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路巡少将,竟不由得愣住了。
餐桌边怎么会出现一头野生豪猪。
初具人形,长得很像弟弟之前的那个室友。
路巡后退一步,关上门。
路巡深呼吸,一秒后,重新打开门。
原确安静端坐在桌边,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不是错觉。
第82章
路巡沉默好几秒钟。
他本以为这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定睛一看, 那长方形的餐桌,白色的桌布,漆黑的犹大, 原来是最后的晚餐。
路沛从他哥开关门的动作当中,看出一丝恍惚的不愿相信,和他初入地下区、得知自己即将被原确杀死时的反应, 一模一样。
路巡站在用餐区门口, 不肯进去,仿佛里面是生命禁区。
路巡:“这是什么。”
“?”路沛说,“是原确啊。”
“他为什么在这里?”路巡说。
路沛莫名其妙:“你不是刚刚说你知道吗?……原确活着回来了, 但是他磕到脑袋,没记忆了。”
“……”路巡意识到两人方才是鸡同鸭讲, 结合着这凝练的解释,回头理解了一遍路沛的意思。
弟弟的前室友原确在那次事故中没死透, 复活爬回来,大脑损伤更胜从前,弟弟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 收留了对方。原来如此。
这家伙才是所谓的惊喜礼物。
难怪如此支支吾吾。
路巡打量着原确, 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米其林轮胎一般的身材,藏污纳垢的外形, 每个细节都没有改变。
很快, 他的眼球隐约胀痛,很难说是基因病发作,还是看到不干净东西缘故。
“哥哥。”路沛希冀地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先开口,别让气氛太糟糕。
“所有人都以为, 那次事故只有三位幸存者。”路巡说,“过去那么久,还是活着回来了,你命不小。”
路沛:“哥你能不能说点漂亮话?”
路巡改口:“你命挺大。”
路沛:“……”
原确缄默,狮身人面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端坐。
路巡:“他声带损伤了?”
路沛:“没有啊!原确你怎么不说话。”
是你让我待在里面不要随便出声,朝令夕改的人类。闻言,原确转向路沛,一点儿都不带关注路巡的,问:“说什么?”
他们两人都不正眼瞧彼此,周遭的气场像各自划分了领地,泾渭分明。少将的脸色非常不妙,旁边的方储感到一阵压力。
想让他们正常友善地问好,难于登天,路沛直接放弃,拉开椅子邀请他哥,路巡硬邦邦坐下。
原确此人最大的优点是话少,三分钟把自己碗里的所有饭菜扒进嘴巴咽下,闷头给路沛拆螃蟹挑蟹肉,在餐桌上如同幽灵,这是唯一让路巡不那么抵触的地方。
路巡的军部工作是强保密性质,两人有一阵子没通电话,他问弟弟的生活情况,其实不用问,看样子没有变瘦,也没有太憔悴,说明最近虽然身体上辛苦,但精神上的压力尚且在可控范围内。
“NJ78的事儿,纸包不住火,网上现在都知道了。”路沛说。
路巡:“大约什么程度?”
“现在基本都知道去年调查队团灭的事情是它干的。”路沛说,“毕竟这事政府也不太好做公关,当时说什么高污染区域发生地震、附近污染物受惊袭击车队,导致多人身亡,在当时已经是最合理的解释几了,结果有几个城外地质调查队的嘴上没门……唉,不提了,反正他们虽然猜中了,也没有明确证据。说起来,那个NJ78抓到了吗?”
“没有,它很狡猾。”路巡说。
“网友叫它污染物皇帝,还有不少崇拜者。”路沛说,“他们祈求它把人类一窝端了,先从医药公司开始,还挺真情实感,恨不得所有人一起死翘翘。”
希望自身隶属的种族灭亡,奇怪的、反天性的请求。原确无法理解,也不准备应答。
“要是真有杀进城来的那一天,污染物的皇帝啊,请先把我的办公室烧掉。”路沛双手合十,诚恳道,“我再也不想上班了,拜托——”
既然他如此的恳求了,好吧。原确仔细考虑、评估。至少现在没办法做到,伤势未愈,实力不足,时机不佳。但它在心里向人类承诺会有这么一天。
路巡对这些傻话仅是嗤笑一声。
“今天上午,巨木医药在城外测试新的检测仪器,发现NJ78的‘养殖基地’。”路巡说,“它将大量野生动物转变为污染物,把它们圈养在一个山谷中。”
原确:“……”
可恨的医药公司,那些是它重要的储备粮,而那处山谷很适合休眠。原确心中暗骂。同时,它也察觉到一种危机,那些人研制出一种新的仪器,能够勘破它的伪装,也意味着被找到踪迹的概率提升,需要更加小心了。
等到一餐快要结束,无论路巡内心如何的抵触原确,还是得把话题引向他。
“他是怎么回来的?”路巡问。
路沛:“呃……打车回来的。”路沛假装吃菜。
路巡:“他之前,一直在城外?”
“他不记得了。”路沛说,“你说呢,原确?”
“外面,罐子里。”原确说,它忽然想起想起一幕,“还有躺在草地上,有透明的泡泡飞过去。”
路沛讶然,刚想追问他是否回忆起什么,路巡先一步质疑道:“你带他去做过污染三重检测吗?”
“做过了,也做过体检。”路沛说,“他没有感染,不用担心他会传染给我。你得相信原确的身体素质。”
原确高傲地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