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帅,你最帅了。”
“我更习惯人类的外表,你也体谅一下我嘛。”
原确盖着人类的冬季睡衣,仍处在晴天霹雳中。
人类说它丑!
在求偶的语境中,丑等于弱等于毫无竞争力等于不被喜爱,当然丑本身也够致命,人类不假思索地说它丑!他讨厌它本体的模样。丑?为什么丑?哪里丑?……可他觉得它丑。
为补救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路沛把好话说尽,衣柜里面的怪物一动不动,安详得如同一具尸体。
路沛组织用词,说得嘴皮子都干了,电视讲话直播都不带那么疲惫的,他想了想,口说无凭,不如买点礼物表达歉意,便起身往外走,结果身后蹿出若干触肢,冲到他前方,把门缝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许他走。
“……”路沛叹口气,“你又不让我走,又不和我说话,想干嘛?”
半晌,衣柜里的烂泥怪爬了出来,DUANG的弹到他床上。
爬过地板,钻过柜子,堵过门,感觉沾了很多灰尘,脏脏的……路沛心里嫌弃,真想一脚把这只不明物从他的床上踢下去。
当然,他不能这么做,只好把它抱起来,坐到旁侧的沙发椅上,以此曲线救国地保护床的卫生。
在路沛的臂弯里,它的重量很轻,大概只有十几斤,物理学规律在怪物的身上全部失效。
路沛:“你别生气啦。”
原确:“我不丑。我强壮。”
路沛:“嗯嗯,你不丑,你只是……长得比较特别。”
原确:“你觉得我丑。”
路沛:“我没有觉得你丑呀,你挺好看的。”
原确:“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一直闭眼的路沛:“……”
路沛睁开双眸,把眼珠子转到一边,说:“你是我见过最顺眼的污染物。”
这句夸得很有水平,是原确爱听的话,可哪怕是猪也知道夸奖需要看着对方说,否则一点都不诚心。
“还是变回人样吧。”路沛诚恳建议道,“我也没别的想法,主要是万一被别人发现了,影响不好。你也不想被找麻烦吧?”
他就是嫌我丑!原确的怪物生涯从未遭到过如此壮烈的打击,从不敢相信会有人这么想,一下子连刚才在生什么气都忘了,满心满意的全是悲怆。
它用力袭击人类的肋骨,在路沛的喊叫声中,气得翻出窗外,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路沛:“诶——原确你……”
它的影子一点都看不见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回来,看来真是气得不行。
趁这段时间,路沛自我反思了下,想来想去,这事儿实在也不能怪他,原确如今的模样像恐怖片的3D造景,他没被吓到大喊尖叫就不错了。
而原确为发泄怒气和不平,跋涉百公里,去到海边。
一切海底生物感知到它的迫近,吓得飞窜,一群扇贝把两个壳拍成响板,生怕逃得慢变成盘中餐。顶尖掠食者的威压便是如此直观,也就只有不识好歹的人类会说出“丑”这种不敬不客观的字眼。
原确整了两条虎鲸,吃饱喝足后,仍然觉得郁闷,不过在回去前,它顺手捕了一条金枪鱼,带回去投喂人类。
路沛看到客厅地板上一滩黑色粘液,还有活拨乱跳的大鱼,眼前一黑。
“你喜欢什么样子?”原确郁闷地说。
路沛:“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
原确:“不是说我丑吗。”
路沛:“我说的是人形!”
哦,他喜欢他伴侣的模样。原确又开始咕噜咕噜冒果酸味气泡。它是一个替代品。
“你怎么这样。”原确说,“我哪里不好?”
“我求你了好不好?”路沛抓狂,“这么对我不设防吗?我好歹也是个人类啊。变回来!”
原确不情不愿地攒聚能量,给自己捏好外形。
露出真身之后,它没有被人类赶出家门流浪,但也遭遇了此等不公正不公平不客观的待遇,一时间也不知是庆幸还是不幸,难怪人们总说幸福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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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裕宁的车祸,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撞伤了脑子,当场昏迷。
医生预计至少一个月才能醒来,逐步恢复。
陈裕宁手里并线运行着多个重要研究项目,实验室一天都离不开人,他一倒,这下巨木医药内部乱套,其他被他压制许久的博士们瓜分他手中项目,卯足干劲想做出点成绩,得到提拔机会。
实验室也是办公室,有办公室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多方人马撕来抢去,一派混乱,反倒便宜了军部安插在医药公司的内应,窃取到不少被陈裕宁团队死死捂着的绝密资料。
这些资料,一部分极大促进了军部科学所的研究进度,另一部分,则让人感慨巨木医药的毫无底线。
地下区居民易得骨骼病,五十岁以上的基本难逃此劫,在科普中,这种病是由于地下区没有真正的阳光、环境阴暗潮湿的缘故。
然而,自然因素之外,骨骼病还可以由一种常温下呈气体状态的物质催化,巨木医药勾结卫生部,常年往地下区的新风系统里投放这种有毒物质,以保证大部分地下人在几十年的毒气吸入后,必然会患上骨骼病,然后购买他们出品的药物,苟延残喘地活着。
地上人居民,反反复复得一些来路不明的流感,三番几次花大价钱购买流感特效药,定期购买保健品
地下居民,四十五岁腿脚骨骼必出问题,为了不死,往后的岁月每天都得服药。
但巨木医药觉得这样不行。
一个人的体能有限,他生病之后,劳动能力必然大打折扣,收入减少,尤其是地下区居民,可能生病个几年,就灰溜溜地死掉,这绝对不是医药公司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的目标是持续性地赚钱,又不是弄死更多人。
“联盟的人口不到一千万,每一条生命,都不能随便挥霍浪费。”
当时巨木医药的总裁提出指导意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得一种慢性病,必须终生服药,但同时又不影响他们的工作生产能力?”
于是,巨木系科研人员们各显神通。
二十多年兢兢业业的努力,他们拿出超强改造人,软毒品塞拉西滨,又端出蓬莱之水,然后一不小心,意外弄了一场席卷生物界的污染,还有一个过于离谱的怪物。
路巡得到资料后,将相关的证据公开了一部分,本就在舆论中风雨飘摇的巨木医药更是墙倒众人推,连背后的林氏集团都选择分割股权,将公司放弃。
眼见着巨木要倒,各个小医药公司连忙踩一脚,争相推出仿制的平替药品占据市场,价格基本低于巨木医药定价的五分之一。
事发后的第二天,卫生部官员被革职,医药公司的董事长接受调查。
这老头对着镜头抹眼泪:“都是前任的错啊,我是无辜的,我一心为联盟,一心为医疗事业……”还没讲完,被旁边几个愤怒的民众臭鸡蛋砸了脑袋,满头淌滂臭的蛋液。
执行总裁林珀提前逃到城外基地躲灾,无能狂怒地跳脚,四处打电话求人帮忙。
这些事,全部都是陈裕宁出车祸不省人事牵连出的连锁反应。
而陈裕宁的车祸,仅是因为原确的不爽。
第一个骨牌倒下,后面的所有一定也跟着倒下,命运的推背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路沛神情复杂:“我不是很愿意相信,但你好像真的是反派BOSS……”
原确:“我是0号。”
路沛:“不对,你是1号。”
原确纠正:“是0号。”
路沛:“算了,不管几号,你低调些,千万不要搞破坏,也别得罪路巡,否则他真的会把你往死里打。”
“他打我?”原确说,“因为我比他好看?”
路沛:“……”
自从不小心说漏嘴那个‘丑’,原确患上容貌焦虑,逢人就问他和那个人谁更好看,路沛只能糊弄:“对,对,是的。总之,你要听话一点啊。”
他敷衍得明显,原确十分不满,狐疑道:“你觉得我丑?比路巡还要丑?”
路沛:“你帅,不丑,路巡才丑……”眼见着对面的人脸蜡油般缓慢融化,恐怖片的场景再现,他不由得提高音量,惨叫道,“不许变!!不许变!!给我维持人样!!”
原确伸手,把淌下来的黏液推回脸上,抹腻子似的沿着人体骨骼结构刮平,像一个给自己脸上画油彩妆面的小丑,内心是一种黯然的惨痛。
“你不看我。”他说,“你讨厌我的本体,只喜欢我的脸。”
路沛:“怎么会呢。”
骗人。原确幽怨地盯着他,漆黑眼珠中反射着一点顶光,针尖大小的惨白色。
路沛摸了摸鼻子,说:“好吧,嗯……你的脸更具有吸引力,以我浅薄的审美是这样,但这也不能说明我讨厌你的本体,我那是不习惯。”
原确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长发纷纷扬扬地散开,一根一根,在空中漂浮、打结,路沛有些手足无措。
他小心地触碰原确的后背,那些海草般飘摇的发丝一下子缠上他的双手,密密匝匝的一圈又一圈,把他连手到躯干全都捆住了。
而原确转过脑袋,眼眶泛着一点红,眉心紧紧皱着,一张嘴,就露出愤怒状态下过尖的犬齿。
“你讨厌我。”他指责道,“你只希望我假扮原确!你利用我!”
路沛:“……?”
路沛请教:“扮演,是什么意思?”
“我是0号。”原确说,“我扮演你的人类伴侣,原确。”
路沛:“可你不像演的。”
原确:“我是异种,并非人类。”
路沛:“其实你原来也不是很像人。”
“……我不是人类!”
原确骤然拉近与他的距离,他悬浮着,一下子闪到了路沛的跟前。
额角暴起的青筋是青黑色,近距离的观察下,使他恼怒的面孔颇具冲击性,他对路沛吼道,“你看我!不许想别人。”
这一喊声,让房屋的电流受到磁场干扰,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闪烁几下,灯管发出‘滋……’的细微声响,待原确说完话才重新亮起。
他好像又变厉害了。路沛注意到白炽灯的异状,如是想到。这应该是好事,但他本能觉得不是个好标志。
眼下还是对面的原确更重要一点。
路沛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阴郁的眉眼,怒绽的黑筋,这是一张让人害怕的面孔。对方一动不动地任路沛看,在他的注视中,始终维持着充满戾气和攻击性的眼神。
只是,当路沛抬起胳膊时,缠绕在他双臂的触肢自动松开些许,让他能够移动手肘,触碰到原确的脸。
原确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