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路沛死去,陈裕宁心里却不觉得痛快,作为一场报复,太浅了,太少了,太快了,路父路母还没有受到足够的惩罚,凭什么先死的是路沛?
得知消息的人士都清楚,路沛没有可能存活,唯独路巡听说之后,坚持定义他为“失踪”。陈裕宁觉得他这样很可笑,他明白路巡会折磨自己,再无需他多余动作,所以,陈裕宁暂时无视了这对兄弟,专注于折腾路父路母。
七年后,污染肆虐,路巡出狱。
路巡出狱第一件事是打击巨木医药,医药公司树倒猢狲散,愿意归顺的科研人员则被他的七所招下。
其中之一是陈裕宁,他倒不是迷途知返,他热爱能让他专注平静的科研。助纣为虐或者守卫联盟,为谁工作都可以。
污染物之主,它没有具体的形态,仪器也很难捕捉到它。它作恶多端,且颇为智慧,总能勘破针对它的布局,致使军方损失惨重。
直到那一天,污染物之主变成了路沛的模样,大家意识到,它竟能有十分接近人类的拟态,那绝对是震惊联盟的一日,也给陈裕宁造成心神的极大震动。
“原来不是模仿路少将……是吃了路少将亲生弟弟的缘故,才能……”
“哎呀,太可怜了,心都要碎掉。”
“要是我的亲人,我肯定受不了。”
“这污染物在想什么?它是故意的?”
在这些怜悯或带着阴谋论的讨论中,路巡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般,如常地推进着自己的工作。他是军部的主心骨,舆论的定海针。
无论他人如何揣测和刺探,他好像一尊行走的石膏雕像,坚硬,无暇,形状如一,没有情绪。
污染物之主开始频繁在镜头前活动。
化作人形后,它——或者说他,似乎也具备类人的情绪,并尝试与人交流。
他埋伏了一辆出城的军用越野车,被污染物之主袭击的那一刻,车内四名士兵认定他们会死,咬牙拼死一搏,若干子弹不要钱地射出去,均被他的身体吞没,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亲眼所见他的强大,士兵们被绝望笼罩。
“操……”
紧接着发生的事,更是让几名士兵目瞪口呆。
他变成那个白发青年的模样。
眼见一个怪物在面前戴上美丽的人皮面具,化作与他们别无二致的青年男性,那种刺激感,像月色下遇见妖冶的长发水鬼,瞬间心跳加快。尽管,他的目标是为了安抚他们。
“我不伤害你们。”路沛用略显生硬的语调,说,“我要……交易。”
属于污染物之主的触肢,从体内挖出一块原矿钻石,送进车窗,忽的想起什么,触肢一拐弯,将钻石放到他自己的手心,再用手掌递出去,送向眼前几个士兵眼下。
“你们的。”路沛扬起下巴。
略显倨傲的神态,以他的面孔表现,却呈现出一种不招人讨厌的得意。
几名士兵对视一眼,没人伸手。他便把触肢往士兵们车里一丢。
“路巡。”他提出要求后,离开了。
士兵们安全回城,他们的遭遇,引起轩然大波,污染物之主想要见路巡!这是友好的对话请求,还是针对统帅的阴谋?他是个智力很高又异常强大的东西,且在表现出人形态之前劣迹斑斑。
内部会议,对于是否回应污染物之主的交易,双方各执一词,没商讨出个成果,最后将目光投向中央主座的路巡。
加在他个人身上的崇拜和威望,在污染的特殊时期达到巅峰。路巡应该是全联盟春风得意之人,可他却比以前更沉默了,双手交叉在胸前,军帽帽檐压下碎发,为他的森绿双眸蒙上一层阴翳。
“少将,您怎么想?”有人问。
“……”
长久的思考后,路巡说:“我认为,没有必要。”
“它是污染物,只是拙劣模仿了一名人类,不可放松警惕。”
路巡拍板,决议下达。
众人感慨他理智的强大,在假扮亲人的障眼法面前无动于衷,换做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想必早已出城接触污染物之主。
听到这样的分析,陈裕宁简直要笑出声来,路巡难道不是感情用事吗?他其实明白,他失踪的弟弟早就死去,和那个怪物融为一体了,主观上却不愿承认,他将自己一叶障目,又何谈理智?他的理智,全部用在考虑后果上了——即假如路巡认可那个怪物是路沛,他就得接受他弟弟是人类公敌的事实。
想到这里,陈裕宁诞生几分怜悯之情,富有戏剧冲突的发展,使他的恨意降到低点。
随着其他的研究员一起,他们密切观察污染物之主的行动。
【污染物之主拥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般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是他们的共识。
可他们却发现,在变出人形后,他的行为逻辑与从前有了许多的不同,从兽性中进化出了人性。
他开始做一些与生存无关的行为,比如摘下树枝,在沙地上涂画。
他去了一趟南极,只是闲逛,他在那里找到游雪博士团队的遗骸,还有她们死前没能带出极地的遗产——一份冻在冰里的污染物样本。
那样本的呈现一个“O”状的圆形,椭圆,竖着像一个“0”。根据外形,研究员们称呼其为0号。
同类,对污染物之主来说是优质的食物,他比0号强大许多,但他没有食用它,反而将它带在身边,像养了个小跟班,甚至会与它共享食物。
“不可思议……它是将0号当成了同伴吗?”研究员们说。
多日后,污染物之主突然发作,袭击军车。
具体的方式是,他站在一边,指挥0号对车子扔小石子,0号便衷心照做,用石头砸破军车的窗户、砸扁防弹门。
虽然没砸出什么伤亡,但严重影响军车出城行动。
研究员们判断,这是污染物之主对于士兵们违约的复仇,他们收下他的钻石却没带来路巡,让他很不满意。
不过,比起它变人以前的行为,这种“报复”几乎是不痛不痒的游戏,人们非但不觉得恼怒,反而有种诡异的猜测:“污染物之主怎么手下留情了……难道,它理解了兄弟之间的情谊,从而对我们有了共情力?”
亲情亦是一种广泛的爱。怪物也有心,并为爱所困,大众津津乐道的选题。高阶物种似乎也输给了它的情感。
这种观念,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说服一部分人,他们认为可以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尝试让路巡与污染物之主接触——当然,更重要的因素是0号像个不知疲倦的投石车一样,坚持贯彻污染物之主的命令,对每一辆过路车砸小石子,砸坏了几百辆车,闹得大家苦不堪言,运输必要物资成了难事。
就这样,路巡改变主意,出城了。
他和污染物之主的第一次见面,隔着百米的距离。
提前布置的武器,一些埋在地下,一些放在盘旋在周遭的无人机中,士兵铸造的人墙将路巡密密麻麻地围起,多重准备,只为确保在污染物之主暴起时,统帅有逃生的机会。
路巡穿着全套的防护服,站在人群的最中央的高台上,他远远地看到那个奔袭而来的黑影,而陈裕宁在实时转播的画面中看到他们双方。
污染物之主果真异常聪明,他的速度逐渐减缓,恰好停在了开火线的几米之后。
黑色潮水将他环绕,再如水滴般落下,他变成路沛。
这次的化形,更为成功,他顺利变出了双腿,不太熟练地走在地面上,像美人鱼踩着刀尖,摇摇晃晃。他的皮肤是种透明的白色,仿佛透光的玉髓。
这副状态,倒叫众人更为警惕。
“各单位注意……”
“无人机小组准备。狙击小组注意。”
“三米,两米,一……”
当士兵们集中注意力对敌时,路巡却分开人群,独自走了出去。
“不用管我。”他说。
路巡无视耳机中所有的劝阻,主动上前。
对方也缓缓接近了他,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包括陈裕宁,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幅画面,突然之间——0号暴起!
它身躯膨胀得巨大,仿佛张开深渊巨口,猛地袭向路巡——还没出击,就被路沛一只手按下去。0号立刻好生气地熄火了。
“……!”
士兵们越发惴惴不安。
耳机中的警告沸腾,刺着路巡的耳膜,他索性摘掉耳机。
“路巡,你疯了!?”中将厉声道,“穿好防护服,这是命令!”
丢掉耳机的路巡,没能收到长官的命令。他也摘掉了防护头套和手套,慢慢脱掉累赘的军用防污套组。
而在白色防护服下,路巡穿的并不是军装,而是一套很普通的常服。
路沛好奇地望着他。
“路巡?”他说,“哥哥?”
他应当没注意到,人类的头发是顺应重力的垂下,而路沛微卷的白发始终漂浮着,使他像一场海洋深处的梦,有种恍惚的朦胧感。
路巡张了张嘴,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
脸色苍白,嘴唇用力抿紧。
“哥哥?”路沛又一次喊他。
这回,路巡的齿间终于顺利泄露了音节。
“……小沛。”
0号骤然发怒,对他呲牙咧嘴。
“滚开!”它大声说。
路沛倒是高兴地笑了,他弯起双眼,他的语言大有进步,口齿清晰,语调动听。
“我对你有一个愿望,哥哥。”他说,“你……”
“你杀了我吧。”
……
这句话,以类似的语调,不断重复——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
路巡猛然张开双眼,冷汗涔涔,他下意识摸向手机,与路沛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小时前。
【全世界最聪明的弟弟!】:【证明一下你是我亲哥】
路巡:【[转账50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