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确在楼下,在经历大半天的扫盲之后,他还需要给鱼喂食、换水、换鱼,还有给后院打一个新的秋千,显然这些活比识字更轻松。
“铛铛、铛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榔头敲击声。
听到声音,路沛往窗口看了眼,知道是原确在安装秋千。
地下的温度比地上温暖,如今是深冬,银杏树却依然繁茂,路灯晕开暖黄的薄光,和银杏的金黄,在夜里也交织成温暖的色调。
然后,被长方形的木质窗框分割成小方块,像一个个冰块琥珀。
这画面很美,他撑着下巴看了一会。
而他看不见的地方,夜色最深处,正有一个人,踩着银杏叶铺成的厚软金毯子,从暗色中,步行至明亮的这片灯光下,停驻在后院门口。
铛铛的榔头声,也跟着蓦然停下。
原确盯着后院的木质门扉。
几秒后,门被敲响了——
“笃笃。”
原确悄无声息地移动,通过猫眼观察。
“笃笃。”等待片刻后,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
是有客人吗?……这个点了,会是谁?
路沛也听到了敲门声。
他推开窗,望向楼下。
而原确拉开门。
同时,他们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呢帽,灯光自他的白发末尾淌下,流泄在肩头,往下被灰黑色的长风衣吸收。
“你好。”路巡说,“我找露比,请问,他在家吗?”
作者有话说:
哥:出门办个事,顺带看看弟怎么样了
圆缺:(雷达狂响)
第21章
路巡的瞳眸, 也是带有琥珀感的森绿色,只是路沛的眼型圆润,瞳仁更大, 他的眼型更加锐利,眼白部分占比多,令他天然显得冷峻。
而此时架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增添几分儒雅气质,很好的冲淡了这一点。
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一个来自地上的男人。
“你是谁。”原确问。
问出口的这一瞬间, 他已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我是露比的客人。”路巡说, “你可以叫我弗朗西斯先生。”
原确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他还是找来了。
二楼窗口的路沛, 结结实实愣了好几秒, 才“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往楼下跑。
他下楼梯,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门, 在路巡跟前停下。
“你……”路沛依然目瞪口呆。
一个要坐好几年牢的人怎么会在这?出现幻觉了吗?
他伸出手, 用手背碰了下路巡的脸, 微凉、柔软, 是人类的皮肤无误。
路巡俯下身,上背前倾, 双目与路沛的眼睛位于水平位置上,使弟弟能更轻松的触碰他的脸。
“怎么?”路巡问,“半年就不认识我了?”
路沛这才敢确定这是真人, 收手,震惊道:“哥!”
路巡:“嗯。”
路沛:“你……你怎么真来了?不要紧吗?”
“在附近办事, 过来看看你。”路巡直起背,“很快就回去。”
原确的一个猜测被粉碎了,哪怕只是联姻, 地上人和这个男人也拥有家人般的亲昵感,他甚至充满情趣地喊那个人为“哥”。
他伫立在门边,冷眼看他们调情。
风吹叶片划过地面,仿佛火柴头划过红磷纸,嚓的一声点燃了火。
那一点火光在原确冷而黑的眼睛里,幽幽的燃烧起来。
他尤其多的关注凝聚在路巡身上,像是一条蟒蛇测量猎物的体积,再决定把他吞食,还是活活绞死。
“哥,这是原确,我新认识的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前段时间经历了多惊心动魄的事……”路沛说。
路巡顺势看向原确,向他点头致意,在路沛的喋喋不休开始之前打断:“去穿件外套。”
路沛:“好吧。”
路沛上楼拿衣服,路巡进了门,打量这个小院,再从后方厨房进到前方铺面的沙发座。
他一直清楚原确以敌视目光凝着他,但他毫不在意。
桌上叠着的草稿纸,上面是原确今日的学习成果,一些很难称作好看的文字。
“你在练字?”路巡随口问。
原确十分警惕,他认为这个男人绝对喜欢以在某方面胜过他而洋洋自得,以此证明某种地位或魅力,现在弗朗西斯就在找这个机会。原确不给他。
只得到沉默的路巡,仅是不咸不淡地勾了下嘴角。
弗朗西斯似乎没有嘲讽他的意思,气氛平和,然而原确感到更不爽。
这个男人凭什么不挑衅?
是因为自认为各方面都胜过他?
“呼……”路沛迅速折返,这次身上套了件黑色长款冲锋衣,这件外衣对他来说过长过大,“你坐啊。”
“我过十分钟走。”路巡抬起手腕,手表上有倒计时。
路沛:“这么快!”
眼见他们又要陷入那种你侬我侬的气氛,原确难以忍受,冷不丁出声打断:
“你穿的是我的外套。”
手忙脚乱随手拿错外套的是路沛,但说这话时,原确直勾勾地盯着路巡。
眼里的那团幽火燃烧得越发旺盛。
他认为,这句话会正式开启某种对峙状态,让对面那个轻飘飘的、端着赢家姿态的自大胜利者,重新审视局面。
然而,路巡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丝毫的意外神色,只是说:“做事又那么着急,慌忙出错。”
路沛:“好小气,借我穿一下嘛。”
“你和原确什么时候认识?”
“就是我刚来地下的时候……”
那个男人依然没有正视他。
原确垂下眼睑,不断加剧的烦躁。
这种躁郁感在他脑袋里演奏七零八落的调调,像是用手锯来回锯动某一段坚硬的木块,哪怕咬紧了齿关,也很难忍受这种令人牙酸的噪音。
由于谈话时间有限,路沛只好强行压抑废话欲望,问:“你今天去干嘛呢?”
“办正事。”路巡说。
路沛直接切入:“跟笑忘水有关系吗?”
路巡:“你会打扫卫生了?”
路沛:“我一直会!……”他没有被转移话题,“你还想乱来?伤疤还没好呢就忘记咋疼了?至少近期,不能和它沾边了。”
路巡能喜提沉港监狱雅座一位,生产笑忘水的医药公司可是一大助力。
“有些事,总得有人办。”路巡又看手表,“文天南这人还行,可以相信。”
路沛脑子转的飞快,说:“那说明周祖这人不行?你今天是不是去搞周祖了?”
“……我该走了。”路巡整理衣领。
行至门边时,路巡转向原确,彬彬有礼地一颔首。他露出与今夜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礼貌且冷淡的微笑:
“谢谢你照顾露比。”
原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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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尽管被抄家的事,路沛早就知道,做过心理建设,可当时一夜从有钱少爷沦落成没钱买肉菜的教改犯,还是觉得很难受。
路巡关进去还没几天,又开始搞那些事,他难免东想西想,生怕结果很坏。
路沛翻了个身,看见隔壁床原确双眼紧闭着睡觉,顺利得到一点有同伴的安全感。
他想:“你可千万要保护好我啊。”
而原确其实并没有睡着。
那个人最后说的话竟然是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