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防万一,路沛顺手把另几个购物袋也从原确手里夺走,然而对方手指握着,他掰不动。
路沛:“松手,给我。”
原确皱眉道:“不,……”
路沛理直气壮:“你竟然还敢对我说不!臭流氓!”
原确:“……”
原确仿佛忽然被踹了一脚,不满之余,还有些漏气般的心虚,只好顺从:“唔。”
他撒手了,路沛拎着所有的购物袋,袋子沉在手里有点分量,像命一样沉重,好苦。
原确:“回家?”
又来。路沛:“不,我要去医院。”
原确指出:“他的人废物。”
路沛:“……”路沛率先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路巡。
而成熟年长的路巡,自然看出弟弟阻止矛盾的意图,他并不是那种行为不端又缺乏智力的毛头小子,低级挑衅入不得眼。
依照路沛希望的,他没说话。
“危险。”原确强调,“有坏人。”
路沛:“那你明天过来保护我吧。”
还是不回家的意思,原确顿感不满。但明天可以是早上7点到晚上11点,他做了个简单的数字比较,选择妥协。
“好。”原确说。
三人乘坐同一辆车去医院,原确开车,路沛屈尊坐在副驾驶,让他哥后排落座。
这两人在的地方,一旦安静就很诡异,他拧开车载广播,让女主播的声音流淌。
她先对各位听众的身体状况表达关心,然后说:“关于Y8Y流感特效药,想必大家有许多的好奇,它神奇的药效和高昂的价格,是否……”
“这就图穷匕见了。”路沛嗤笑。
难怪地下的疫情状况要乐观许多,医疗卫生经济情况都更好的地上区却全面沦陷。
这场人为干预的流感,更富有的地上区才是收割对象,
“吃相真恶心。”路沛说。
路巡:“对于在桌上的人,吃相不重要了。”
吃什么?晚饭吗。原确猜测路沛想吃的东西,恰好以此为由把后排的那个丑人赶走,然而转头看了眼,脸色很不好,看来不是晚饭。
广播里,女主持继续道:“我们节目请来了巨木医药公司的陈博士,为大家答疑解惑。”
一道男声传出:“大家好,我是巨木医药首席研究员,陈裕宁。”
“……”略显熟悉的声音,路沛的眼睛骤然瞪大,“陈……?”
“是他。”路巡说。
路沛:“还真是啊。”
兄弟两人的平静态度下,藏着未名的波澜。原确嗅到非比寻常的味道,问:“谁?”
“人家现在是首席陈博士,我们俩倒是在地下要饭啦。难怪俗话说,三十年地下,三十年地上……”
路沛唉声叹气,回答了原确的问题,“我的陪读。他家里特别穷,我母亲选中他,资助他生活和念书,让他陪我上学,照顾我。”
陪读这种存在并不新鲜,从古至今一直有。
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路沛看见,原确的下颌线立刻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由于过分用力,哪怕他勉力维持着稳定,车身还是稍微摇晃了下。
原确仔细咀嚼了一遍,再咬牙切齿道:“他是你的,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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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8Y流感的特效药,官方售价10800币每颗,一经发售立刻爆抢,普通人很难买到,需要加价向药贩子购买,实际到手的价格得翻个倍。
如此昂贵的特效药,像批发的止疼药一样,一板一板地散在容尧面前。
容尧抠开一粒,温水送服,虽然他压根没得病,但以防万一。
容尧刷到了新闻,想:“陈裕宁这小子真是风光的不行。”
这个人是路沛的跟班,他记得的,总是一脸窝囊又小心的模样,考分也总是比路沛低几分,稳定保持在路沛名次后几十名的位置,浑然的小透明角色。
后来好像是被路家给解雇了,听说立刻第二年就跳级上了大学,忽然又成为巨木医药的首席研究员,跃迁速度像飞升。
医药公司在路巡下狱这件事里出了很大力气,想必有这人一份功劳,借着对路家的了解提供情报,这才成为首席研究员。
如此背刺前雇主的行径,哪怕对象是路沛,容尧也相当鄙夷。
“嘁。”容尧在对话框里向朋友蛐蛐此人,并一起诋毁路沛。
几分钟后,一封秘密邮件发到他手机上,看到邮件的内容,他感到一种‘被我说中了吧!’的喜悦,又有微妙的惊慌。
容月委托五名掌心雷公司的S级雇员,跟踪并详尽调查那个叫原确的人,这件事容尧一直在关注。
结果传来,和上次一样,团灭。
那确实是个极致可怕的危险角色。
容尧激动敲开他哥的书房。
“哥,掌心雷那边……”
“看到了。”容月道,“滚出去,安静,别打扰我工作。”
容尧悻悻然闭嘴,带上门前,他听到容月说:“路巡的弟弟真是疯了,找这么个炸弹当姘头。”
容尧关门的手立刻停住,身体好像被一盆凉水浇透,他知道自己再继续打扰兄长会被责骂。
然而,这句话几乎把他砸晕了,他手指忍不住颤抖,控制着他做出反常的行为。
“哥?”容尧颤抖道,“姘头,是?……路沛的?”
“同性恋,没见过?恶心死了。”
容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猜想这件事路巡并不知情,亲自编写一封邮件嘲讽对方,围绕着‘路巡你弟弟是GAY’的主题,措辞十足刻薄。
然而,按下发送键后,容月又想到,如果路巡知情,或者说,路巡是否计划了些什么?这个以一敌百的改造人,是否蕴含着某种军事政治上的意图?
容月专心于猜测,并未注意容尧骤然惨白、失魂落魄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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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程,原确一直保持着沉默,隐隐忍耐着怒意的模样。
路沛对他说了‘明天见’,他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回答‘好’或者‘嗯’,一脚油门走了,非常没有礼貌。
是因为讨厌巨木医药?
难道是认识陈裕宁?
还是陪读?
路沛直觉这里可能有很重要的事,但他暂时找不到任何头绪,越是毫无目标越要认真思索。
而他想着想着,十分纳闷地发起脾气。
“不喜欢我还想着和我做那种事,我才该生气吧!”于是,路沛把这个念头抛走。
路巡摘掉冷帽,戴回更习惯轻便的细框眼镜,回头一看,路沛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摇晃小腿,踢踏踢踏。
“不高兴了?”路巡问。
路沛嘴里咬着棒棒糖,咕叽着骂人:“原确太讨厌了!他怎么这样啊。”
见他终于醒悟,路巡赞同:“没错。”他顺势提出,“别喜欢他,这个人不行。”
本来想说‘换一个’,但路巡在记忆里也搜寻不到能够匹配路沛的对象,说:“其他人也不太行。”
……
夜里。
身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原确却比以往更容易醒来。
他没能马上回归睡眠,光影在灰白的天花板上缓慢变换,像是缓慢转场的电影画面。
“你醒了!”
“我们在太一绿洲捡到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等回到白鹭区,你来我家里玩吧!”
“你住到我家里来,我们一起上学。家里打算给我找一个陪读,我会告诉父亲……”
青绿的茎叶上,橘色的圆润花朵,像拖着不规则裙摆的满月,在夜里发散着微弱的荧光。
举着花的白发孩童,有一双比花更漂亮的绿眼睛,莹莹夺目。
“这是……嗯……”他说,“嗯,这一定是橘子花!”
“橘子,花。”年幼的原确模仿他的发音。
戴眼镜的大人们不允许他们靠近采摘,他们却偷偷带着一支橘子花回了城。
“我会回来找你。”他说,“你等等我。”
“为什么,我?”
那个孩子歪了歪脑袋,乖巧而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喜欢你。”他又笑吟吟地追问,“你呢?”
他说‘呢’的时候,习惯性卷着舌头,尾音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一下。
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是——”
“路沛。”十九岁的原确在心里接上答案。
原确记着他的失约和遗忘,于是手动修正了那时的回答,“不喜欢你。”
此时,外形蠢萌的橘子花玩偶正放在原确的床头,用干净的外套好整以暇地盖着;很多年前,原确也用仅有的一件脏外套,包裹住一朵真正的橘子花。
然后,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