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游停下脚步,敛眉看向方则,一头雾水:“什么?”
他刚才知道是方则工地起火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直接就过来了。
关游想,自己只是拒绝了和方则更进一步的关系,他过来看一眼,确认方则没事就离开,可等到了听人说才知道方则还在工地里没出来。
生死面前,他做不到那么狠心忽视方则,也没办法让别人进来找人。
只有亲眼看到方则安全了,他才能放心。
“我问你什么时候计划这些的,是在跟我睡之前,还是之后。”方则偏执阴翳盯着关游,等他的答案,为自己判下一个死刑。
关游以为方则说的是生日的事,咬牙说:“这个时候了,这些还重要吗?”
方则眼泪从眼眶滑落,像雨落下,无声又汹涌,关游霎时怔住了,瞠目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忽地,方则自嘲笑了:“所以你从一开始说要保护我,就从来不是因为还在意我,只是想要报复我……”
哭腔带着委屈的嘶哑,他抽噎着,再也忍不住痛哭出来:“关游,你果然最舍得我了。”
那张清冷的脸上眼泪肆意流淌,长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脸上、眼里都写满了委屈。
关游觉得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心脏,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已经不那么喜欢方则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心中仅存的那点不忍。
他察觉到不对劲:“你刚才问我的计划,指的是什么?”
“你不用这么试探我,我也不会报警,我会给你兜底。你赢了,关游,我没你那么狠。”方则红着眼眶,双目黯淡看他。
关游这下明白方则在说什么了:“工地着火,跟我没有关系,方则你是不是……”
方则将关游的话打断:“关游,你说的这些话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你自己分得清吗?”
他说着,拿起手机,举在两人之间。
“如果不是要报复他,我还有什么理由跟方则这种人待在一块?”
“……急什么,报复他,心理上的痛苦,比肉体上痛苦更解恨,懂了吗?”
关游脸色微变,他伸手去拿方则的手机,对方却躲开了。
他沉着脸问:“这是谁发给你的?丁元思?”
方则没回答。他认了,是他自己偏执又多疑,要靠不断地试探,不断将关游推开才能获得安全感。
所以才会犯下这么多的错,是他要的太多,太纯粹,可他早应该知道那种东西,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方则麻木看着关游,已经心灰意冷了,他破罐子破摔,把藏了这么多的暗恋说出口:
“别聊这个了,说点让你更解恨的,其实我今天是想跟你表白的。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了,当时不让你跟别人走得近,是我吃醋嫉妒;之后一直跟你纠缠跟你吵,是我放不下面子跟你和好,就想换一个方式在你身边……怎么样,你解恨吗?”
听到‘表白’二字时,关游瞳孔一缩,脑袋里嗡得一声。
分明方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组合在一起,却像是沉甸甸的石头拴在脚腕,拉着他下沉,有一种溺水般头晕的感觉。
“回答我,你解恨了吗,关游?”方则声音有气无力,眼泪却还在流。
关游目光逡巡在方则脸上,半晌,他圈住方则的手,心乱如麻地说:“有什么话,我们去车上谈。”
不等他们离开,工地门口就停下来一辆黑车。
司机还没来得及下车给方明知开车门,方明知就自己从车上匆忙下来,显然是刚刚知道工地出事赶过来的。
他板着一张脸看着快要烧光的建筑,眼里都要冒火了。即使消防员在尽力扑灭这场大火,却也无法挽回上百万的损失。
“方则!”方明知带着怒意叫人。
方则看到方明知来了,他抽出手,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将脸上那些不甘和眷恋都藏起,朝方明知的方向走去。
徒留关游怔在原地,各种思绪涌上心头,眼前那千千面面都是方则那张哭得支离破碎向自己表白的脸。
远处方明知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着方则训斥。
现场声音太吵,关游听不真切,只能看到方则垂眸,规矩站在对方面前,什么也不反驳,唇开开合合,最多的是:“对不起,爸。”
“啪!”
“我让你留在南沙镇,一个这么简单的项目你都能搞砸成这样!你太让我失望了!”
耳光和怒骂的声音太响亮,将关游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扯回现实。
他抬眸看去,方则的脑袋被扇得偏向这边,掀了掀眼皮看向他,或许是觉得难堪,转过了头,却又再一次被扇了一耳光。
这次,方则嘴角裂开了,有血渗出来,对方却丝毫没觉得惊讶,只是抬手轻轻蹭去血迹。
看着方则无谓挨打的模样,还有父子俩之间微妙的氛围,关游意识到有什么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的眼皮重重跳了下,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之前才说过的对方则已经没那么喜欢,那些狠话此刻呛住了他的口鼻,对方则的心疼和怜悯再度如退去的潮水汹涌蔓延至身体,将他吞没。
他忍不住,朝两人的方向走去。
第77章 最讨厌的人
巴掌掴在脸上,方则短暂地失聪,却也熟悉这种感觉,所以没什么吃惊的。
周围的人都在关注消防员灭火,现场乱成了一团,很少有人看他的热闹。这是方则唯一庆幸的。
口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方则眼皮耷拉着,淡然地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渍,因为焦虑带来的躯体化,他的手还在不停地抖。
方明知会对他动手,方则丝毫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方明知回来得这么快,他都还没做好准备,因为那些录音,他连调查供应商的心思也全然没了。
从前他在乎关游,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过着如何的生活,现在……都随便了。
他不在乎了。
既然这是关游想要的,就让他如愿好了。
这场大火的损失大多是施工单位来赔偿,但作为甲方也会受牵连,工地又要无限期停工,进度一拖再拖。
“南沙镇的项目我会让别人来负责,工程恢复之前你给我滚回公司待着,等事情好了,我再找你算账。”
“爸,这件事跟供应商有一定关系,我可以留下来解决完再走,之后这个项目您再交给其他人,我不会再来南沙镇一次。”
“不需要你来解决,有刘彦在,别再继续在这里给我丢脸!”
话音落下,不远处要走过来的关游脚步微顿,他想过方则早晚会走,没想到会这样快。
快到他什么准备都没做好。
这段时间,他想方设法不再让自己沦陷,努力可以让自己的感情可控,可以让自己的心置之度外。
到头来,真的知道方则要走,他却没办法平常心了。
方则余光扫到要走过来的关游,以为他要对方明知说什么,是要告诉方明知他是同性恋,还是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方明知手机响起,顶着那张猪肝色的脸去旁边接通了。方则冷着脸走向关游,那双死寂的眼里毫无温度。
“我现在这样你还不满意吗?你还想对我爸说什么?”方则冷声道。
他开裂的唇渗出血丝,左面脸颊肿起老高,眼角也挂着淤青。这应该是方则在关游面前最狼狈的一次。
关游到了嘴边的话太多,却不知道先说哪一个:“我……你要走了?哪一天?”
“今天,或者明天。”方则回答。
关游视线徘徊在方则脸上,看着他斑驳的伤,哑声说:“我们先找个地方谈谈,你的伤也要处理。”
“这种程度不需要。”方则说完,看到关游皱紧的眉,只觉得无趣,“关游,别再假装关心我了,没那个必要了。”
“我不知道叔叔……是这样对你的,你从没对我说过,一直都是这样吗?”关游声音艰涩。
比起方则对自己的感情,关游更在意方则是不是经常被这样对待。
想到之前讽刺方则过得幸福,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愧怍和心疼在胸口越胀越大,让人不自在。
这么多年,方则都没今天这么坦然,或许是知道一切都不再有可能,留给他和关游的之间的时间也只剩此刻。
“可能因为总想完美一点。公主,少爷……你这么叫我的时候总能比其他人亲昵那么一点。或许这也只是你的揶揄,不过,不重要了。”方则如实说着。
关游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陌生的惶恐。他不知从何而来,该如何形容。
眼前的方则和那个总把交易挂在嘴边的自私公主完全割裂,那些从他口中说出的爱偏执又多疑,带着不正常的控制欲。
就在关游茫然的片刻,方则突然从口袋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很小,折叠放在口袋,是为了防备吴老三用的。
此刻他旋开刀片,将刀放在关游的手里,他握住关游的手,一起朝自己的大腿刺去。动作一气呵成。
“方则,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又发疯!”关游吓得头皮发麻,要松开手,却被方则攥得很紧。
方则的不甘发酵成偏执的毒药,双目猩红,“你还对我不解气不是吗?我害你腿伤不能进国家队,如果你到现在都还在怪我恨我,那就把我变得跟你一样啊,这样我们才能算两清。”
关游一直在自己骗自己没那么在意方则,使出浑身解数演了一场大戏想要将人推开。
然而在此刻,看到这样愈发不正常的方则,他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言全部都不攻自破了。
他蹙着眉,紧张盯着两人手中的刀,下意识地哄:“这件事我早就不怪你了。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小则,你先放手……”
关游被他这疯癫的样子吓到,他伸手试探触碰对方身体,见方则不反感,他趁机抱住对方,顺便拍掉了方则手里的刀。
方则盯着地上沾满了灰尘的刀,心里只有两个字:骗子。
“你不报复了的话,我走了。”方则看了眼打完电话的方明知,开口说。
“等等,方则!”
关游心猛地一紧,身体反应本能去抓方则的手,对方却闪开了。
方则一改刚才的疯狂,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现在已经如愿以偿了,还不满意吗?”他说。
四目相对,以前关游总觉得那双清冷的眼没感情,可此刻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关游说:“不管你信不信,火不是我放的,至于丁元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会帮你弄清楚。”
方则不接茬,只是问:“生日只有我们两个约会,是不是你答应我的?”
“……”
“那些要报复我的话是不是你亲口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