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沙镇这近一年里,方则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台风季,如果运气好台风也是刚好经过。
他把手机放在口袋,打算找个地方避风,再找外援,实在不行在岛上住一晚。
刚才下山的时候好像看到有几个没人住的破木屋,应该是之前渔民搭的。
方则背着摄影包重新走到山脚,找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拿出手机想要照亮,却发现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试图借着月光找个地方坐下休息,结果刚一走进木屋,脚下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
“嘶——”
手掌着地,应该是被什么蹭破了,尖锐地刺痛着。
方则倒吸一口气,在黑暗中就着这个姿势趴了好一会。半晌,他沉默用手肘强撑着站起来,之后的动作也更加的小心翼翼了。
方则把包里的外套垫在角落坐下,夜晚气温很低,方则爬了这么久的山路露在外面的肌肤还是冷的。
他把随身带的小风扇的电池扣出来,试图用锡箔纸生火。
因为摔了一下手指曲起来变得困难,方则用背挡住外面不断刮进来的风,紧张地盯着最后一小块锡纸,燃起火花的时候他急忙凑上纸巾。
在打着火后,他嘴角微微勾起,满足地笑了下。
火光微微照亮这间不大的木屋。地面一片狼藉,都是游客留下的垃圾。
方则清理了掌心的脏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刚才生火的木棍,在地面上无聊地乱划,等着清晨的到来。
方则眼底映衬着火光,发了很久的呆,喃喃自语:“……就这么恨我。”
其实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因为当初他为了早点解决吴老三,骗对方在台风天上山。
方则承认,自己以前确实很恶劣很坏,不值得被人爱,所以被惩罚被报复也都是他活该,他就该孤独终老,该爱而不得,该过着和方明知一样的生活。
冷风吹得木门吱呀作响,窗户是残缺的,吹得火苗晃动,墙上的人影摇曳着。
“方……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喊他,方则抬起脑袋,竖着耳朵听,声音不见了,又只有风声和雨声了。
不会是失温前的幻听吧。
上一次骗关游上山后,方则手机上就一直能收到徒步死亡的视频推送,不是失温出现幻觉,就是迷路坠崖。
方则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他翻出一件早上换下来的厚一点的T恤,刚穿在身上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风声雨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方则以为门被风吹开了,他正准备起身去关门,关游紧随着影子,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
关游站定在木屋里,第一眼看的的方则,便是衣领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狭长破碎的眼眸,额头脸颊上黑一块灰一块的,茫然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和不安褪去,喜悦心疼愤怒交错着在心口翻涌,关游腮帮紧咬,双目猩红看他。
那份深压,自欺欺人骗自己消失的爱意一次次牵绊着他,愧怍绕着他的心,不得安宁。
“为什么不打电话?”关游问。
方则愣了下,轻声说:“给谁?”
一句话,关游哑口无言。
三个小时前。
关游的学员课已经上完了,沙滩上却不见方则的身影,问了钱飞才知道,方则跟小舟他们一起去了还没开发完的小岛上。
那里之前住过人,不过搬迁后已经都空了,只有几个渔民随便搭的木头房子,最近又要来台风,所以连渔民都没有。
“他去的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关游咂舌。
“我寻思……你们俩……”
钱飞看了眼关游的脸色,后半句没说。
关游自然也知道钱飞要说什么,他紧盯着渡船停靠的位置,离着很远看到渡船时,关游眯着眼看,看到小舟和她男朋友从船上下来。
方则却不在他们身后……
关游脸色瞬变,大步朝对方走过去。
小舟看到关游的时候眼睛睁圆,立马挥手,“教练,怎么办啊,刚才我们上船的时候方则老师还没下山,船上机器声太大,开船师傅听到的时候船已经开了……”
“知道他没上船,为什么不立刻回去接他?”关游脸色沉得吓人,冰冷地扫过小舟和白枫。
两人估计见惯了关游总是笑盈盈的样子,被他突然变脸的样子吓了一跳。
原本只是觉得关游健壮,此刻站在他们俩面前,压迫感如影随形,让人透不过气。
“当时船已经开了一半路,师傅说台风要来了,会有危险。说先送我们回来,之后再去接”白枫见状上前一步说。
“你们知道台风快来了,还这个时候带他去岛上?”关游反问。
对方有些理亏,想要解释:“我们当时……”
关游听不下去了:“不用再说了。”
他快步上了渡船,船上的老板竟然想要直接下船,最后还是被关游威胁要投诉到他们公司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开船回去。
从南沙镇再到兰岛,关游站在甲板上亲眼看着天黑下来的,小岛也浸没在黑夜中,一点光亮都看不见。
靠近海边了,也没见到人影,关游脸色瞬间惨白,一颗心好像被绑上石头沉到海底了。他的手脚在这个台风欲来的傍晚里变得无比冰冷。
直到他冒雨找了一大圈,在看到冒着橘光的破旧木屋,透过破烂的窗口看到方则的影子,关游的身体才渐渐回温。
……
“是船又来了吗?那我今晚可以回南沙镇吗?”方则的声音,拉回了关游的思绪。
方则已经把衣服穿上了,露出那张脏兮兮的脸,站在他面前,在等他的回答。
关游盯着方则看了一会,恍然明白了什么,心口撕扯般地疼。他哑声问:“方则,你是不是以为我跟那两个人串通好了,故意把你留在这里的?”
“……”方则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所以你觉得我报复你,会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舍得让你死在这里?”
方则沉默,不想回答。
外面雷声轰隆,关游的手机不断地响,他都不管,在冷风中红了眼:“说话……你回答我啊!方则,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方则垂眸,小声回答。
“以后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反抗是吗?……那你要我怎么办?”
方则有点没听懂关游话里的意思:“就算我在这里出事,也是我自己过来的,你不会被发现……”
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不是要方则这个时候嘴上说不喜欢他了,却还在为他考虑怎么脱罪。
原以为把人推开,不用纠缠他们就不会痛苦。
早知道如此,他就跟方则纠缠一辈子,为什么要说那些重话,为什么要把人推开。
他爱方则,就不该找什么立场。
可惜有些东西明白得太晚,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说的是,你死在这儿的话要我怎么办!方则,你要我怎么办?!”关游扣住方则的肩膀,忍不住高声,他眼眶红得厉害,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了。
怎么办?
关游在说什么怎么办?
方则仰头看着关游通红的眼,更困惑了:“我大概率不会死在这里,就算发生这种事了,你就继续过你的生活,冲浪,交朋友,随便你做想做的。你要我回答你什么……”
一种无力感爬上心头,关游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松开方则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方则身上,“回南沙镇,你要先去医院检查。”
随后,他圈住方则的手腕,两人一路沉默下了山。
渡船还在岸边,开船师傅不高兴地喊人:“快点上来,要涨潮了!玩命啊你们!”
海浪翻涌,关游先一步上船,回头单手托住方则的腰肢直接将人抱了上来。站在船上后,方则不着痕迹地和关游拉开距离。
浪越来越大,耳边除了海浪和发动机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海面上黑茫茫一片,和白天时那片湛蓝祥和的海完全两样,像是能吞噬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吹冷风着了凉,方则肠胃不大舒服,渡船开起来更是四面漏风,方则被吹得风中凌乱,脸色更加苍白。
关游坐在方则身边,始终注意着方则的反应。
见方则的手悄悄抵在腹部试图蜷缩起来时,他眸色微变,直接圈着方则冰凉的腰肢给人抱过来,让方则侧坐在他腿上。
“这是做什么?还有别人在。”方则看了眼开船师傅,手推在关游的胸口时半点力气都没有。
关游强势抱紧他,声音略颤抖:“如果你真的不信我,你就当做我现在这样也是在报复你。别反抗我。”
方则僵了一下身体,真的没反抗了。
或许因为他真的又累又冷,所以被关游抱住的时候本能地不舍得放弃这一隅温暖。
胃好疼,身上不舒服。
方则借着船上昏暗的光线,偷看关游,对方侧目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并没有在意他。
他终于不再绷着身体,舍得放松下来,他一点点试探着将脑袋窝进关游的胸口避风。
自以为动作很轻不会被发现,却不知道在他本能依赖地去抓住关游的衣摆时,关游就已经发现了。
他的额头轻轻撞在关游心口,是一块石子投入湖中,圈圈涟漪荡漾得无边无际。
关游腮帮紧咬,余下痛苦蔓延,他抬手时,轻轻将手掌盖在了方则冻红的耳朵上面。
第85章 阿普唑仑
医院里的人并不多,消毒水掺杂细蒙蒙雨水的潮湿气味在走廊蔓延。
方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两只手刚刚消毒好,被护士用纱布和医用胶带缠住了伤口。掌根上的胶带没粘好,微微起边了。
方则低着头,另一只算是完好一点的左手指尖用力在胶带边缘按压。
关游从科室走出来,走到方则面前蹲下,仰头看他:“手还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