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道棕色影子闪过,刚好落在方则的膝盖上,圆滚滚的,在要掉下去的时候,方则伸手接住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软绵绵,胖乎乎的玩具小熊。
“这是西餐厅的儿童套餐玩具吗?”方则皱眉,有点嫌弃。
“隔壁文具店卖的,捏捏乐,不觉得长得跟你挺像的吗?”
关游看着方则那一脸嫌弃的样子,竟然前所未有地觉得怀念,他凑到方则身边,伸手握住方则的手掌,一起用力捏了下去。
“要是以后心情不好就可以捏捏它,像这样。”
小熊胖乎乎的身体在两个大男人的磋磨下变得皱皱巴巴的,方则好奇地盯着看,不过几秒,小熊又慢慢弹回了原本的模样。
还挺解压的。
方则捧在手心捏了数下,看小熊变得可怜巴巴的样子,眼底的冷色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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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小半年,再回到关游家里,方则已经找不到当初第一次来的感受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柜子上关德寿的遗像,走过去点了一根香,插进了香炉里。
关游站在桌前拆西餐厅的外带包装,抬眸看去:“我去给老头子准备吃的,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来喂你。”
方则不太认同,小声反驳:“我的手只是擦伤,还没断,不用这样。”
关游看他别扭的样子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他以为方则情绪好转了些,加上方则愿意跟他回来,关游沉重的心轻松了几分,嘴唇微勾。
可等他转念想到方则的病,那张薄唇又抿紧了,心事重重。
方则确实很想吃芝士煎口蘑,但入口的味道却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好,他想可能是因为是外带导致芝士凉了,下次去吃堂食应该味道会更好。
芝士就应该在热热的时候吃,方则想。
“味道怎么样?”关游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方则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示意关游自己拿,关游夹起其中一颗小的尝了:“等台风过去,我带你去店里吃,他们那儿还有蘑菇色拉,也是你喜欢的。”
方则其实并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如果迎合关游能让他早点放过自己,应该是一件好事。
他也疲于对抗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去。”
关游看着方则这样顺从的样子开心不起来。表面看,方则确实答应他了,可他却总觉得方则并非出自真心。
空气渐渐变得凝固,关游看出方则对他的抵触。
他起身,在方则头上克制地轻轻揉了一吧,“我去楼上给你铺床,你慢慢吃。”
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了,积年累月,变得越来越厚。
21:34。
方则换上了关游给他准备的新的睡衣,躺在客卧的床上。
手机的微光照在脸上,方则在偷看工程群里的进度消息,群里最近的消息竟然还是上周的。
时间还早,方则给刘彦发了消息。
[方则:最近工程群里没动静,怎么样了?]
[刘彦:别说了小方总,上次开会,方董觉得这儿总出怪事肯定是风水不好,酒店建起来也肯定赔钱,前几天开会说要把这个项目拍给别人。]
方则把刘彦的消息看了两遍,虽然这个工程他从接手就坎坷,但就这么放弃……
[方则:这个消息确认了吗?]
[刘彦:方董也就是提了一嘴,等有消息了我跟你说,小方总,你先好好放松,工程的事除了我,方董还叫了其他人来,不用担心。]
方则想,他或许不应该跟方明知说自己要离开公司,他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爱好。
他现在离开工地做这些事是对的吗?所谓的去寻找意义,看起来更像是逃避现实的手段吧。
方则硬逼自己放下手机,不去回想工程的事。
如果不是台风天,他还可以出去摄影,转移一下注意力。
方则听着窗外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声,起身吃了药回来准备睡觉。
01:30。
窗外的雨停了,方则还没睡。
他又多吃了两粒劳拉西泮,站在客厅,看到关游的卧室门,从前画面倏地一幕幕闪过。
渐渐地,他开始觉得喘不过气,身体发麻,方则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劲,他拿了把椅子去客厅的阳台上坐下后,试图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至少……不要在关游家里惊恐发作。
关游也一直没睡,他坐在电脑前搜‘重度焦虑’搜到下半夜,正准备去看看方则睡得怎么样时,听到了客厅细微的声音。
关游悄声打开门,阳台的门被拉开了,素色窗帘被吹起来,月光照进来了,明亮皎洁。
他的视线却只落在阳台那道清瘦的背影上,那双手里握着他白天买的那只捏捏乐小熊,指节泛白,身体在抖。他能听到方则粗重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沉。
关游知道,方则这个情况应该叫做躯体化。
他连忙走过去,站在阳台门框前,整个人都要把门框填满了。
方则这时注意到他,也只是抬眸不在意地瞥了一眼,他咬着里唇的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克制住那些恐慌的情绪:“还没睡?”
关游在方则对面坐下,哑声说:“喘不过气?”
他说着要起身拍方则的背,方则躲开了关游的触碰:“我没事。”
沉默在发酵,两人对视,方则担忧自己再一次陷入那黑色深渊般的浪潮无法自拔,他看向屋檐外下坠的雨珠:“时间不早,我去睡了。”
他正欲起身,关游突然开口:“什么时候生的病?”
方则脊背僵住,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重度焦虑,睡眠障碍,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大学的时候,还是毕业之后?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有多久了?”关游声音渐哑……
关游的逼问让他说不出话来,原本好转的身体又开始僵硬,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脑海忽然闪现多年前自己等关游等到半夜的生日会,下一幕是关游嘲讽地看着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从未喜欢过自己……
那场火、那个为了博关游在意,而坠入海中差点死了的自己。
方则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他难受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惊恐发作的痛苦让他感觉自己快死了,求生的本能让他去抓住身边离自己最近的人的手。
而明明,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这是关游第一次看到方则惊恐发作,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反手握住方则的手,倾身过去:“小则……小则?”
方则痛恨,痛恨从前那个愚蠢偏执的自己,痛恨他们曾经有过的美好。
不过都是虚假的,短暂的。他想要的,都是关游不屑一顾的。
“我现在就叫救护车来,你先深呼吸,我什么都不问你了。是喘不过气吗?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关游手足无措,除了手掌轻轻覆在方则的胸口上安抚,什么都做不了。看方则难受,比自己受伤更痛。
“你很高兴吧。”方则红透了眼。
下一秒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落下来,脆弱地质问:“回答我啊!你把我带回来就是为了看我这样狼狈的样子,现在,你心里……一定乐坏了吧。”
关游轻抚方则的胸口,辩解变得无力苍白:“方则,我不会高兴,也从来没想过看你狼狈的样子。”
“骗、子!”方则咬牙切齿,“你要是不能做到唯一对我一个人好,你当初就不该救我,我就算被打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过去那些错误反复重现让方则控制不住宣泄,他声泪俱下,喉咙里有什么堵着,他痛快说完自己的委屈,推开关游扶着椅背朝旁边干呕起来。
“方则……”
“呜……你如果有一点在意我,就不会舍得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从来没喜欢过我,为什么非要让我爱你爱得那么难堪。”方则忍不住呜咽出声,从未哭得这么委屈过。
关游滞在原地,看着方则发抖的身体,听他难受地干呕,掺杂着痛哭的声音,这一切都像一把刀子刺入他的心脏,搅来搅去。
他该怎么做,该如何做才能止住方则的如此刺痛人心的泪。
关游的手伸到半空想要拍方则的背,却又停住,听着方则的哭声,热泪从他的眼中默默滚落。
才知道,原来心疼也会催生出眼泪,糅杂着悔恨,砸进冷风里。
第87章 痛苦中寻找
现在还不是伤怀的时候,关游揩去自己眼角的泪痕,单膝蹲在方则面前,抓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爱过我。如果我早能够知道……”
“你确实不会知道。”方则猩红着眼打断了关游的话,“你忙着去看别人,同样的关心给每一个人。我以前也、从未想过要告诉你,因为比起告白,朋友的身份对你来说更保险不是吗?你这种人,没人敢爱。”
关游的人缘从学生时代一直很好,他却并没觉得自己对每一个人都像是对方则一样。
看着方则情绪激动,呼吸又开始不畅快,关游心口揪紧。
“是我不好,我们先不说了。小则,你看着我,深呼吸。”关游抬头,用湿润的眼望向另一双湿润的眼。
方则手脚发麻在颤抖,他犹豫一秒便跟着关游的节奏深呼吸。
“吸气。”
“……”
“慢慢呼出去,没事,没事的……”关游的安慰不知道是对方则,还是对自己说的。
方则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关游松了一口气,两只手捧着方则的脸,轻轻给人擦眼泪,“现在还觉得恶心吗?”
方则那些极端的情绪如潮水退去,他轻轻摇头,而后靠在椅背上,等待身体冷静下来。
相对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的方则,关游倒显得紧张,那双眼钉在方则身上,生怕方则再像刚才那样痛苦。
“把我床头的药拿给我。”方则说。
关游起身时先扯过客厅沙发上的薄毯给人披上了,而后才去方则的卧室,看到床头的水杯和药板,应该是刚吃过,床头柜上海残留着水痕。
回到阳台,关游问:“这药你今天吃了多少了?”
方则懒得回应,他瘫软在椅子上,伸出软绵绵无力缠着绷带的手,想从关游手里把自己的药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