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序置办好一应旅行露营需要的物资后,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他一个字一个字换出来的温馨的家,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旅途。
路途比想象中顺利,隧道出来后,景色豁然开朗。远方山峦拢着青灰色的雾霭,一片苍翠。
沿导航再顺着平整水泥路往山中行约半小时,便见公路下方一条碧水蜿蜒东去,而河谷两岸,是铺天盖地的灼灼桃花海。
花翻粉浪,耳边只剩流水潺潺。
此情此景,美得让闻时序一时忘记了俗世纷扰。他把房车沿着石子路开下去,停在一棵茂盛的桃花树前,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凉、湿润、带着花香的空气。
暂时压下了胸腔间那股滞涩感。
原车主诚不欺我,这里真是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没人,没被过度开发,是露营的绝佳宝地。
闻时序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由衷开心的笑容。
春三月,青草茂盛,闻时序躺在草地上,眼前桃花似火,落英缤纷,闻时序就想,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就地埋了,似乎也不错?
青山绿水桃花灼灼,一年四季常伴我身。
地方欣赏得差不多,闻时序开始择地扎营。
他上车往前开了开,挑了一块草色最沃,江水离得最近,且桃花最密、最茂盛的一处。
安营扎寨。
兴致勃勃。
闻时序把帐篷、露营桌椅都搬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处美中不足的地方。
在他即将扎帐篷的地方旁边,突兀地堆着一个丑兮兮的,光秃秃的,土包。
茂盛草色是美的,灼灼桃林是美的,山是美的江是清的,一切是如此自然而和谐,就这个土瘤子,土不溜秋地立在这里。
是谁这么没素质?
闻时序皱着眉,他实在不想放过这块美景,也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丑土包。
长得还像个坟,晦气东西。
他都没有多少天可活了,就想自私一点,把丑东西干掉。
他转身拿出了铁锹。
……
心理历程就是这样,
总之,这个瘤子就这么被他刨了。
闻时序还充分利用了这些土,把它们分装进它买来的花盆里种菜,还可以包在地瓜外面烤。
应该是刨瘤子把他给累着了,他上车吞了两片药,休息了很久,才下来搭帐篷,摆好露营桌椅,接着从房车上拿下一袋缺牙老头都嫌没嚼劲的软面面包,配一杯温开水吃。
美景当前,寡淡无味的面包都美味几分。
闻时序要学习陶渊明,在他的桃花源里过种豆南山下的田园隐居生活。分装好了他用来种菜的土,撒上小白菜种子,浇水,放在窗台延伸出来的小阳台上。
费力地把一摞摞环衬搬下来,一签便签到黄昏。
天暗下来时,准备为自己弄一桌椰子鸡火锅。
食材是来岩城后在大商超里买的。
菜在清澈的河里洗,摆满一桌,鼓捣他新买的卡式炉。
美味上桌后,早春的天已全然黑了。
月明星稀,天河如练。
月色倾洒,在河面泛起粼粼波光。炉上清澈香甜的汤底咕嘟咕嘟沸了,闻时序打算在一旁另起火堆,烤地瓜吃。
火燃了几次没成功,城里人还在锲而不舍的搜索生火教程。
不知身后悄无声息多了个人影,抱着一束鲜艳野花,胳肢窝下夹着块搓衣板,一脸懵逼地在他身后焦急地走过来,走过去。
他左找了500米,右找了500米,又回到原地,欲哭无泪:“就是这里啊……”
眼前的不速之客火堆都生好了,往里丢地瓜。
人累得一屁股瘫在地上,连哭都没有力气,喃喃念着,比划着:“我坟呢……”
“我那么大个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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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开文前碎碎念:
这一本全文+番外存稿共计27万字(正文22,番外5)日更满3万字后每周随榜更,不用担心烂尾,菜头已经大修了三遍到很满意了!
这是菜头首次尝试全文存稿,请大家多多捧场多多投海星!
然后这是一本偏温馨平淡的小故事,我估计又溅不出什么水花了,算了随缘吧~
第2章 你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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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没来由的阴风从身后倏然刮过,闻时序脚边的火堆猛地踉跄了一下。
他蹙眉偏头,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意浸骨。
这种感觉不是单单一阵冷风能做到的。
冷风最多只能带走体表的温度,刮完就没了,而这阵诡异的寒意,仿佛是自体内向外发散,从尾椎骨往上爬,一节一节,冰冻上,每一块骨头缝里都好似生了尖锐细密的冰刺,把一副肝胆都冻住了。
后脑勺仿佛长了个不能视物的眼睛,不断向他的大脑传递一个信息:背后有人!
大脑接收到这个消息,发送危险信号游走全身,使得闻时序僵硬在原地,浑身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本能告诉他,他应该回头看看;理智支配他,拾起旁边刨土的小铁锨防身。
若是歹徒,那么对峙宜早不宜迟,闻时序猛地回身——
“——哇啦~~~~”歹徒站在他身后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双手作爪状狰狞在脑袋两边,眼眶圆瞪,眼珠翻上去,吐出短短的舌头,向前抻着脖子,发出哇啦一声,扮鬼吓人。
不是他的模样有多可怕,他并不可怕。即便头发非常长,可他的脑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顶多脸色白了点,客观来说,清秀可爱,顶着哪哪儿看起来都可爱的脸刻意张牙舞爪吓人,和恐怖两个字搭不上一点边。
可是,即便他长得再和善,在半夜一个人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默不作声出现在别人身后,长成天仙也不好使,一刹那还是很惊悚。
不是被他的外形吓到,是被他的行为吓到。
冷不丁一个回身,闻时序贴脸见一个人,三魂都吓去七魄,摔倒在地。
大脑停载了几秒钟,终于消化了这一惊悚的画面,迅速启动理智分析,眼前这人,圆眼圆脸圆脑壳,手无寸铁,给打了一串标签:年纪小、可爱、人、恶作剧。
打好标签,确认无害,闻时序怒骂:“你有病吧!是不是有病!”
“……”歹徒愣了一下,没想到结果会这样,把黑不溜秋的眼珠翻下来,看清眼前人满脸愤怒,尴尬地收回手在身前,不知所措地抠了抠指节,脖子和舌头缩回去,想哭又不敢哭,呶呶问道:“你、你看得见我……?”
闻时序大吼:“我又不瞎!”
歹徒皱了皱鼻子,泫然欲泣,后知后觉察觉危险,害怕地连退两步,捡起地上的一束花和一块搓衣板,连滚带爬地往桃林深处跑,没跑出几步,被自己长至垂地的头发绊了一跤,嗙地一声摔了一个扑爬,痛得哼了一声,又滑稽地爬起来往树后躲。
“……”
确认真的不是什么歹徒,纯粹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恶作剧少年,闻时序松了口气,但这种背后吓人的行为非常不道德且没有素质,闻时序的怒气疯狂上涌。
吓完人也不道歉,转身就跑,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也就他得的是胃癌,不是心脏病。不然吓出个什么好歹,他付得起责任吗?
他抄着铁锨,站起来走向那棵树,看见他偷偷摸摸就要走,怒斥一声:“站住。”
歹徒吓得又是一缩,手指蜷在搓衣板的棱尖尖上,左右看了看,没别人。
不由得缩起圆圆的脑袋,因为惧怕眼前人的铁锨,又窝囊地退了一步,小小声地问:“你在和我说话……吗?你看得见我?”
是个很好听的声音。
脆脆的。
闻时序都气笑了:“我说了我不瞎,背后扮鬼吓人很好玩?”
说完,闻时序借着余光打量起他来。
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一头黑得深邃的头发很长很长,披在身后,长度拖地,乱七八糟,好像很久没洗,干枯打结。
他脚上没有穿鞋,踩了满脚的泥与草屑。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又脏污不堪,勉强可以看得出来是一件宽松的印着哆啦A梦的白色T恤,长度不到膝盖的短裤上也印着一个哆啦A梦。很老旧了,哆啦A梦是胶印上去的,开裂掉皮得特别严重。
领口处突兀地别着一枚老旧却不失精致的红色莲花水钻领扣,很不搭调。
不修边幅,像鬼一样。
他就局促地站在那里,脏兮兮的手无措地抓着上衣下摆,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闻时序步步紧逼,一边掏手机一边气愤地质问道:“为什么扮鬼吓人?你父母呢?电话号码是多少?说!”
他倒要打电话过去问问是怎么教育的小孩儿?小孩儿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如果有,为什么不看好,要放出来给别人造成困扰和惊吓?
没素质少年扁着嘴,快要哭了。
在闻时序几次三番的严厉催促中,终于呶呶道:“我没有扮鬼……我就是鬼。”
闻时序确认了,果然有精神疾病的问题。
在法律上属于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闻时序心中的怒火微微降了些,继续追问对方的父母联系电话。要他们来把孩子赶紧带回家。
这么迟了,怎么可以放任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孩子孤身在外面游荡?这也太不负责了。
“我……”少年低下头,平静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奶奶,奶奶也已经死很多年了。”
闻时序一听,心中咯噔了一下。许久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也不追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家在哪儿?还好意思问!
少年见眼前人也不像坏蛋,刨他的坟也许只是单纯没素质。于是气得直喘气,胸腔一上一下起伏,两只手抬起来,在闻时序露营的地方用力地往下顿了一下:“我家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