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很多普通人做好事并不会为人所知,又确实没有什么一技之长。
不过通过这种方式的基本只能从最基层的小地仙做起,比如管理一个山头什么的。好听一点,叫山君。
满满眼睛里燃起的一丝火苗也黯淡了下去。
他去哪里认识8000个心甘情愿为他点灯的人?
他认识8个都费劲。其中五个还是欺负他的。
满满的一生平平无奇,是救过人,但那又怎样?也没有人记得他。他做的时候,也没想着要让人感谢他。
“算了。”满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个玻璃罩子,轻轻地,“阿序,我们回去吧。”
闻时序还没有动作,满满就已经忍不住落泪,扑棱扑棱走到天井下一盆蝴蝶兰边蹲下啜泣。
土地公公走到他身边安慰:“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好,鬼也好,生命的意义不在长度,而在宽度。满满,你在这个世上,能感受到爱和快乐就好了。”
“你看这个年轻人,对你很好呢,是不是?”
满满抹了把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世间魂灵多如恒河沙数,成仙者才多少?人还是鬼,普通的才是绝大多数。
不需要为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感到难过。
绝大部分的魂灵,最后还是要永远离开。走向虚无,这是必须学会的人生课题。
此行一无所获,出了土地庙,满满垂着头,还是很难过。
闻时序说,想去为满满点一盏灯。
满满闻言动了动唇,绞紧了自己的手指:“可是满满又凑不齐八千盏,点了也没有意义。”
“不论有没有意义,满满,我都想做那第一个。”
闻时序很认真地看着他,看他眼角的泪水滑落脸庞,滴落在地,闻时序伸手去接,一滴眼泪在他指间泛着晶莹的光泽。
九侯山,灵远宫。
不是什么传统节日,也不是周末,宫前冷冷清清,香火鼎中难得干净。
一名棕袍僧人将宫前零落的鞭炮纸扫拢,迎面遇上一道身影。
闻时序向他询问点莲花灯的地点在哪里。随着僧人指向的路,闻时序和满满穿堂过院,经过一道长长的两侧种满菩提树的长廊,在尽头看见一间宝殿。
满满是第一次进来,有些害怕,但只是心理作用,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神佛有眼,不会排斥善鬼。神像庄严悲悯的目光似在看着满满。
走进殿里,看见侧面有一位年老的和尚,穿着僧袍,和尚不似电视剧里那样穿着袈裟,捻着佛珠,一副高深莫测念阿弥陀佛的模样,反而戴着个眼镜,就是个普通人,手里还拿着手机。
闻时序礼貌地点点头:“你好,我想来为一位故去的朋友点灯。”
僧人点了点头,带闻时序穿过侧面的一扇小门,来到另一座神像前,没有立刻把灯给他,而是给了他一对红木杯筊,要他跪在神像前投掷三次。
杯筊是木质的,涂着朱漆,对闽粤地区的人来说这个并不陌生,是用来与神灵交流的占卜工具。
一对两枚,呈半月形,一面凸出为阴,一面平坦为阳,合在手上一起掷出,落地时,投出一平一凸为圣杯,两个平面为笑杯,两个凸面为哭杯。
闻时序虽懂用法,但不明为什么要做这个?僧人说,三次里面,若有一次哭杯,这个灯就点不了。说明神明不认可你要点灯的对象,点了也是白点。
换言之,满满不配。
闻时序心里咯噔了一下,拿筊杯的手微微发汗,看了看身后同样有些紧张的满满。
按照僧人所说,先对着神像拜了几拜,心里默念满满的名字、籍贯、生卒年。
默念完毕,投掷在地:
一平一平,笑杯;
闻时序微微松了口气,再掷:
一平一平,笑杯;
最后一次,闻时序又朝神像拜了拜;
一平一凸,圣杯!
僧人不语,微微点头后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盏莲花灯,亮出脖子上挂的二维码:“五块钱一盏,施主。微信还是支付宝?”
5块钱,不贵,闻时序:“支付宝。”
“——支付宝到账,5元。”
莲花灯看起来普通,用透明塑料袋包着,里面有一盏质感廉价的花灯,配一枚小蜡烛。
展开,装好蜡烛,跟着僧人的指引,在殿后的那片莲花池里点燃,花灯里的烛火摆了摆,随水漂流。
花灯的纸很薄,水流稍微湍急一点就被浸湿了,撞上一块石头,很快整个就翻掉了。
闻时序:“……”
这真的管用吗?
怎么看起来像骗钱的呢?
满满在身后忽然叫起来:“阿序!你看!”
满满激动地指着前方,闻时序什么也没看见。
“看什么?什么也没有啊。”闻时序把眼睛都瞪酸了,除了红色的庑殿顶,什么也没看见。
“有呀!一串金色的星星从莲花灯里飞起来,钻进这个屋子里去了!”
闻时序认为是满满眼花了。
满满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闻时序都已经做了第一个点灯的人。
满满不是无人挂念的孤魂野鬼。至少至少,有闻时序记得。
“走吧,满满。”
两人离开之后,那位脖子前挂着收款二维码的僧人抱着个透明的小坛子跨入殿中,绕过神像,走进殿后的一间小房子,将小坛子安放在墙前一排排隔开来的某一个展示柜中。
满墙的小坛子。
僧人用毛笔在一张笺上写下满满两个字,贴在刚刚那只小坛子上。
坛子里有一颗类似黄豆一样会发光的星星。
倒映满墙辉光。
第16章 菠萝屋坟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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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次去逛丧葬用品店后一周左右的一个下午,店老板打电话过来说,棺材做好了。
问需不需要配送上门。
考虑到这具棺材装的对象的特殊性,加上满满再三表示他力气大,还想去镇上玩,闻时序就婉拒了,约定这就带着满满亲自去拿。
电话打过来之前,闻时序难得清闲,窝在床上看书。
他的ipad在满满手里,满满正兴高采烈地看海绵宝宝。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闻时序笑他幼稚:“你都多大了,还看海绵宝宝。”
满满说:“以前家里没有电视呢,芳芳还小,邀请我去她家看,她喜欢看海绵宝宝!我也觉得很好看。”
“电视里说到61儿童节那天晚上7点有大惊喜,”说到这里,满满的脑袋垂下来,“可惜那段时间我生病了,芳芳的爸爸妈妈怕我传染给他们,不让我去她家。”
“6月1号那天,满满就死了。”直到现在,满满也不知道电视里说的惊喜是什么。
就一直记了很多年。
到现在,海绵宝宝都出到痞老板大电影了。
闻时序没有说话,反手默默开了个大会员。
“先出去拿棺材吧,等会儿回来再看。”
“好!”满满把视频暂停,画面正好定格在海绵宝宝的菠萝房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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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的棺材,四周刻着漂亮的图案,常青藤,金蝴蝶,大福字,满满对自己的新家简直爱不释手。
来都来了,多买几卷鞭炮,还有几筒大大小小的烟花。
回程的路上,满满就不坐副驾了,美滋滋地推开棺材盖,躺里。
透过后视镜,房车后面停着一具漆黑的棺材,棺材里传来满满在里面叩响棺材壁的笃笃声和咯咯的笑。
此情此景,别说别人,就是几个月前的闻时序光是听说就得吓得汗毛倒竖。
而现在,闻时序浅浅地笑着接受一切。
棺材里铺了满满最喜欢的小花被子,一只菜狗抱枕,软绵绵的,干燥清爽,棺材壁也很厚,再也不用担心打雷下雨,泥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了。
回到坟包包旁,掀开棺材盖,满满挑了几张自己最喜欢的画作,用双面胶贴在棺材盖里面,还给安了串小led灯,方便他实时欣赏。
接下来就是开坟,取尸骨,重新下葬。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难免有些惊悚。
但对鬼,尤其满满来说,却很兴奋地给自己搬家。
他力气确实大得可以,扛棺材就像扛个普通快递箱,先把墓碑小心翼翼地拔起来,放在一边,用铁锨把坟刨了,继续往平地下挖了几十公分,便隐隐露出了一块块白骨。
满满就不用铁锨了,怕一铲子把自己的骨头铲坏,转用手刨。
闻时序没忍住围了过来,说要帮忙。
鬼都见过了,还怕见白骨么?人死后谁不是一把白骨?
当一整具白骨逐渐映入眼帘,发现其实也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满满死了16年,除了骨头,其他的组织全都已经腐烂消失了,没有结缔组织和软骨连接,骨头便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