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是普通的八仙桌,摆在天井左边的过道上,紧挨着墙,墙上有一本撕拉的日历。
5月18日 农历四月廿一
宜 破屋 坏垣 沐浴 解除 余事勿取
忌 诸事不宜
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
吃完饭,两个人帮忙收桌子,土地公公冷不丁来了一句:“满满呀,你的忌日快要到了。”
满满擦桌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慌张地看了一眼闻时序,脸上轻松的神情渐渐凝固,复垂下头去:“嗯。”
离6月1日,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土地公公叹了口气。
察觉到两人情绪变化的闻时序不解,问道:“忌日怎么了吗?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满满抢在土地公公话头前慌张地说。
但闻时序不是傻子,满满慌张的样子让本来并不好奇的闻时序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他请教土地公公,满满想赶紧扯开话题,但闻时序说:“满满,你不要插嘴。”
“……”
土地公公让满满把剩饭端出去喂一下庙门口的小狗小猫。
原来每年忌日,羁留尘世无主的孤魂野鬼都会重复死时的痛苦和绝望,尤其满满这种是活生生扛着病魔直至死亡的,更是痛苦。
更不幸的是,当年满满是熬到将近夜里12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也就是说,忌日的这一整天,他都要再尝一遍死前的痛苦。
那种头疼欲裂,脑子被虫子活生生吃掉的痛苦。
他每年都要体验一次。
在过往的15年里,满满都是在土地公公的照拂下度过的,今年土地公公还是劝他留在土地庙度过这一天,虽然他也没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但至少比孤零零一个鬼在坟里嚎啕来得好。
若是满满有人牵挂,忌日这一天有人祭拜他,给他上香,香火的愿力可以帮他减轻痛苦。
可满满若是有人来给他上坟,又怎会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
所以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这一天是满满最狼狈、不堪的一天,真真就是个人人讨厌和避之唯恐不及的鬼。
满满不想让闻时序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原本想到了这一天他就溜走,到土地庙捱过这一天,没想到多嘴的土地公公会在今天就把这件事捅出来。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来了……
闻时序今天才知道孤魂野鬼还要每年经历这么一出,心里像堵了一块砖头,沉甸甸的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而满满却从未和他提及,刚刚还想方设法瞒着他。
这让闻时序难过中带着几丝气愤。
难过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满满不是单纯因受寒发热而死。
他在海滨城市长大,是亲眼见过感染阿米巴原虫后诱发脑膜炎而死去的人。
患者的脑袋会变得像一个不断渗水的水球,脑脊液在颅内高压作用下从耳朵、鼻子汹涌流出,在哀嚎声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眼睛也会变得浊黄一片,恐怖非常。
一想到一月过后,满满会变成那副模样,闻时序便心痛如绞。
气愤是因为满满不愿意告诉他。
回程的路上他问满满:“之前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什么?”
“每年忌日重复一遍痛苦的事。”
满满轻轻啊了一声,低头抠自己的手指:“忘记和你说了。”
“只是忘记了吗?”闻时序逼问,“那刚才土地公公要说原因,你又为什么打岔?不想让我知道?”
其实不是忘记了,是满满不想让闻时序知道自己还要经历这一遭。他知道自己的死相很恐怖,不想让闻时序看见那个样子的满满。那个样子,满满自己都讨厌,都害怕:“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他与序哥的第一次见面,只是连脏兮兮的都足够把不怕楚人美的序哥吓到脸色苍白扭头逃跑,他真不敢想象等自己忌日那天,会把他吓得多厉害。
看完鬼片的那天晚上,满满躲在被窝里心想,初见时的自己,可能比楚人美还要可怕吧。好端端的自己尚且让他害怕,何况那一天的自己?
得出自己比楚人美还要可怕的结论,让满满更加坚定了不让闻时序知道这件事的想法。
他是鬼,但要做一个干干净净,可可爱爱的,在意形象的鬼。绝不做让闻时序害怕的鬼。
他每天洗头洗澡,搓香香,给自己找花戴的行为更频繁了,就是为了在阿序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
他怕闻时序因为他不修边幅而讨厌、远离自己。
如果连阿序也被自己吓跑了,那天底下还有谁来爱他呢?
“如果土地公公没有提前和我说,到了那一天,你打算怎么办?”闻时序问,“偷摸摸离开一整天,让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满满的嘴扁扁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只有这一个办法。
闻时序沉声说:“满满,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隐瞒。你这样瞒着我,选择一个人扛着,实在令我有点难受。”
满满呶呶道了一声对不起。
随后满满说:“其实,就只是一天而已……过了十二点,满满就回来了,我以为不会怎么样……”
没想到闻时序反应会这么大。
闻时序刹了一脚,把车停在路边,很郑重且很严肃地看向满满,一字一句道:“满满若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别说一整天,就是一个上午、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一分钟,序哥都会急得发疯。”
“……”满满错愕地看他,“这么严重吗?”
闻时序肯定点头:“就是这么严重。”
“为什么……?”满满不懂。
闻时序若是能摸到他,此刻会把他揽在怀里,会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圆圆的脑壳上,紧紧箍在怀里,轻轻拍抚他的肩背,但他是人,人不能碰到鬼魂。
闻时序只能用目光代替拥抱,落在他漆黑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都坚定且认真:“因为你是序哥活在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满满,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鬼,特别好。阿序需要你,不能离开你。一秒钟,都不行。”
没有满满,闻时序不知道生命的末路应该怎么过。也许真就找根柱子撞死,一了百了,还免受病痛折磨。他对这个世界重新怀有爱意,是因为一个已经不属于这个尘世的鬼。
他教会他从细枝末节里寻找快乐。
帮他找回了不可再生的少年心气。
“阿序……”满满第一次被人这样坚定地需要过,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这么有价值。他扑过去,想紧紧抱着闻时序,可是扑空了。
闻时序于他而言,也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即便抱不到,闻时序还是伸出手,虚虚放在满满虚幻的肩背上。
“满满,序哥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你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的。”闻时序声音轻颤。
这一次,是满满的脖子感受到温热的水滴,沿着他的皮肤滚滚落下。
他的阿序哭了。
“我这么重要吗……”
“嗯……很重要很重要。”
“所以满满一声不响地离开,阿序的心就死了。”
满满也把手虚虚搭在闻时序的肩上,啜泣:“那不离开……满满永远都不离开。”
第23章 福氏耐格里阿米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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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满满忌日这一天要经历的事情,闻时序就无法像不知情前那样自在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眉宇间总是笼着淡淡的忧愁。
自己因病遭受的折磨固然痛苦,满满的死亡真相才真正让人如百爪挠心,可是闻时序什么也做不了。
时已是五月下旬,具上一次化疗结束过去了两个多月,自他放弃化疗之后的这些日子,一直是靠服用昂贵的靶向药治疗勉强控制病情。
加上他无其他病史,到底也是个年轻人,故而按时吃药的这两个月来并没有什么太大不适。
虽然如今看起来病情控制得不错,不过医生叮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今天,医生让他跑一趟医院。
闻时序很抱歉地表示他现在并不在鹭岛,跑岩城来了。
电话那头的医生沉默片刻,让他前往岩城附属第一医院,找肿瘤科钟主任,那是他的学生。
医生知道闻时序没有亲人,所以很负责地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亲人,隔三差五就要来问问他的情况。
“我……”闻时序挺抗拒去医院的,总是能拖就拖,这一次也是,“其实我最近没有什么不舒服,就不一定要去了吧。”
医生在那一头生气地一拍桌子,道:“等不舒服再去就晚了,现在就去!”
末了还补一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学生,你可别想赖掉。”
闻时序无奈,笑了一声:“好好好,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看出去,满满又坐在露营桌前认认真真涂他的数字油画了。
医院在城里,离得太远,带满满去的话有太多不确定性,何况这实在不算一件好事情,闻时序便打消了带满满一起去的想法。
虽然他现在一刻也不想离开满满。
但也是没办法,自己的身体还是需要保重,满满很在意他的身体健康。
满满得知闻时序要出去看病的事,很乖地点头,说会等他回来。
闻时序想送满满去土地公公那边,等他回来再去接,毕竟他得把房车一起开走,如果自己去的久一点,他连个屋檐也没有。但满满头摇似拨浪鼓,说不去:“土地公公可唠叨了,我才不要经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