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电驴也压在他的腿上,拼命转动的轮子像停不下来的嘲笑声,嘲笑他像一只下水道里探头的老鼠。
他抱着手机哽咽着给客户发消息道歉,幸运的是,客户们心知台风天送餐不易,没有责备他,还给他打赏5块10块。
这个世界还是心存善意,雨中执勤的交警送他进医院,可是要交医药费的时候,一穷二白的他终于窝在医院走廊失声痛哭。
“你的家属呢?”护士也不忍,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你看起来这么小,你打电话给你父母,说明情况,他们会心疼你的。不要哭,不是什么大事。250多块钱而已。”
他的手在碎屏的手机上滑动,通讯录里“爸爸”、“妈妈”的联系人名字那么刺眼,他翻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打。
因为他知道打过去也是自取其辱,什么都得不到。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风雨依旧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瓢泼,雨被风卷进来,把他浇得更湿。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像个二百五。
如今,27岁功成名就的闻时序依旧不会忘记7年前在医院走廊痛哭的穷少年。
更不会原谅任何人。
功成名就之前,他在每个夜里孤独地吞噬苦果,面对着老旧手机屏幕里,word文档末尾闪烁的光标,设想过无数次,等他功成名就之后,父母闻讯来巴结他,他要怎么做才能一雪前耻,想过无数种方案,比如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凭什么;比如拿钱砸他们头上;再比如恶狠狠地戏耍他们一顿。
不夸张地说,籍籍无名时,只有想象这些,才足以支撑他在这个灰色的世界上活下来,努力去够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在真正实现理想的今天,往年那些他光是想想就兴奋的假设,他一个都做不到。
只是觉得无力,连笑都笑不出来。
闻时序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早已经联系律师,立好了遗嘱,归置好了我名下8800万的遗产,和你们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闻时序从病房抽屉里拿出一份公证遗嘱。
是一份厚厚的文件,用透明文件封皮保护好,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大字:“遗嘱公证书”
母亲眼底的哀伤顷刻之间溜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丢掉苹果,目光被那份文件瞬间吸引住,贪婪几乎溢出眼眶。
闻父一把夺过了遗嘱翻看起来,连母亲也破天荒地绕到他身边去,两个人翻阅起来。
闻时序看着滚到病床底下去的苹果,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闻父的手指颤颤巍巍划过那一长串数字,默数着个十百千万。
八千八百万!
还有两套总价在2600万的不动产,1000万的车子……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版权收益……
嘴角勾起遮掩不住的贪婪笑意,闻父呼吸急促,脸上放出光来,他都已经想好自己要怎么花这么一大笔巨额财富了。
但下一秒,他的手指僵住了。
加黑加粗的条款像一记冰冷的铁拳,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第三条:关于法定继承人】
本人在此明确声明: 我的父亲 [闻业伟] 和我的母亲 [吕瑞秋] ,未对本人尽到抚养义务,且关系长期恶化。本人在此明确剥夺其二人的继承权。我的上述财产,一分一厘都不得由他们二人继承或获得。
闻业伟不可置信地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平静的儿子,恨不得立马掐死他。
母亲立马就捂住胸口哭了起来,指着闻时序颤抖地痛哭:“你……你这是做的什么事啊!闻时序!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闻业伟不死心地反复翻阅着这份遗嘱,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用以证明这就是一叠无用的废纸,但很遗憾,最后一页,清楚地签着两名公证律师的名字以及律师执业证号。
每一处由立遗嘱人的签名,都用黑笔签着闻时序三个字,力透纸背。并印着本人的手印。
最后则清清楚楚盖着公证处的红色钢印,赋予了该文件至高无上的法律权威。
事已至此,闻业伟已经演不下去,率先暴跳而起,一把撕碎了手中的遗嘱文件,闽南话如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全然不顾眼前人是走到生命末路的,他的亲生儿子。
洁白的纸片犹如雪花般飘落,闻时序依旧冷静而平和,目光灼灼看向父亲,勾唇一笑:“撕坏就有用吗?这只是我放在这里的副本而已。真正的公正遗嘱文件,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你拿不到的。”
闻父的拳头已经握得死紧。
闻时序一点不惧,笑得意味深长:“我本来想着,就算你们对我差劲如此,毕竟生我养我,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算我的财产全部做了公证,手头还有几百万零花钱,我给你们一人各五十万,也算报答生恩。”
“但如今看来,你们对我个人财产的处理方式极度不满,甚至撕毁法律文书,藐视法律。你的行为,正好为我的律师提供了你们企图非法侵占财产的证据。”闻时序的嘴角依旧浅浅上扬,“我现在,已经连五十万零钱都不想给你们了。”
“小序……”闻母这回是真的伤心得快要晕过去了。比刚刚关心他时动情多了,真切多了。
闻时序虽在病中,依旧字字铿锵:“你们要是不服气,就去告我,法庭之上,国徽之下,我看你们有什么颜面自称是我的父母,继承我的财产?”
闻时序言辞愈发激烈:“当初吵架拿我当出气筒往地上砸的是你们,嫌我哭闹把我丢进楼下垃圾堆不管不顾的也是你们!你们在法庭上分车分房分五金,就是不要我!”
“我有如今的成就是我自己拼了命换来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闻时序砸掉了入目所见的一切,怒极嗓音都破了,“有一分钱关系吗?!”
闻母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诉说自己当年是被逼的,为了生下他经历了多少多少痛苦:“小序!不论如何,我是你亲生母亲呀!你不能……不能一分钱都不留给妈妈的呀!”
闻时序哈哈笑了,在笑声中泪流满面:“我为什么要留钱给你啊?你对我很好吗?你照顾过我吗?”
“你从来没有抱过我……7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我一穷二白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闻时序抓下头顶的针织帽,露出再次剃光的光秃秃头皮,眼泪犹如开闸的洪水奔腾而下,“就算到了现在,你有问过我疼不疼,难受不难受吗!”
“你们不配做父母,我就是把我所有财产丢进大海里喂鲨鱼,都不会给你们1分钱,永远都不会!!!”
“砰——”
是输液的玻璃瓶被激动地扯了下来,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咳咳——”闻时序气急攻了心,再度咯出一汪猩红刺目的血,溅在煞白的床单上,犹如雪地里的一支红梅。
闻父闻母吓呆了,护士闻声而来,花容失色:“三秋老师——”
又是这两个气人的黑白无常,护士柳眉倒竖把人轰出去,语气格外凶:“都说了患者情绪不能波动了!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请你们出去,否则我叫保安了!”
闻业伟白着脸示意吕瑞秋一起出去,留在这里也没用。
“三秋老师——”护士赶忙叫来了清洁人员打扫地上玻璃碎渣,“我去给您拿一瓶新的药和被子,您千万别激动,要好好爱自己。”
一向都格外有礼貌的闻时序罕见地没有应声,倒在枕头上无声落泪。
灰头土脸的闻业伟和吕瑞秋走出住院部,这对前夫前妻,破天荒地没有再吵架,两个人在大榕树下说了些什么,统一了阵线,就一起进了闻业伟开来的小破车上。
闻业伟点了根烟,言简意赅:“我认识一个律师,先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律师费我们一人一半,财产到手了再另说。”
吕瑞秋还再哭泣,闻业伟打开车窗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别他妈哭了!”
吕瑞秋大声道:“那毕竟是我们儿子啊!他现在得了癌症,我……”
闻业伟打断她:“我什么我?当年没见你多爱他,现在装什么深情?你就说财产你要不要吧。”
吕瑞秋没有犹豫:“财产我要啊!可是……可是他现在身患绝症,马上就要……去世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难道你就一点点伤心都没有吗?”
“伤心啊,可是伤心有什么用?都这个时候了,不谈钱谈什么?”闻业伟说,“再愧疚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该欠的也已经欠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他妈加起来都过亿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闻业伟当即给他的律师朋友发微信找时间见面,对吕瑞秋说:“咱俩怎么说是他老子,生了他,养了他七八年,哪有一分钱不留给我们的道理,法律不允许,你懂吧。”
第36章 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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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单人病房虚掩着的门再次被打开时,护士抱着沾染鲜血的脏床单走出来,与门口的高富帅打了个照面。
该高富帅左手提着昂贵的果篮礼品,右手抱着束百合花,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看见护士怀中染着一滩鲜血的被子,眉毛皱起来,心中更是一紧。
护士现在看谁都不像好人,长得帅也不好使。
堵住门,生怕这又是个来打扰三秋老师静养的不速之客:“病人现在精神不稳定,您有预约吗?”
高富帅被堵着,还好他长得高,殷切的目光跃过护士的肩膀,落在里面病床上,虚弱躺着的人。高富帅正要回答护士的话,病床上戴着针织帽的人便转脸过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欣喜的笑意,朝他招招手:“九尾,快进来。”
又向护士解释这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护士这才放下心来,侧了身:“请进。”
涂山九尾是他的笔名,闻时序并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不好奇,只是个代号而已。就拣笔名后两个字叫着。
涂山九尾,中国知名插画家、漫画家,擅长绘画极具东方神话特色的神仙妖魔鬼魅,笔触精致华丽,用色大胆跳脱,著有《天宫夜宴》、《三十三离恨天》、《佛言》、《三生路漫画版》等知名作品,其中《三生路漫画版》改编自作家三秋的原著奇幻小说《三生路》。
他们就是因《三生路》才结缘的。
前年冬天,他们还在温暖的广东某书城一起参加《三生路》的创作分享暨签售会,临别之前说了句来日方长,没想到再一见面,就是如今的光景。
九尾把礼品找了个地方放下,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即便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很多准备,可是眼下真正看到与前年冬天状态天差地别的三秋,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前年身体健康的三秋神采奕奕,眼睛里跳动着飞扬的光,说要去环游世界,如今的三秋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唇边尤沾鲜血,躺在病床上,带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如纸。
“你怎么……”他不想表现得太过伤心,又实在遮掩不住满眼的惋惜与悲伤,想来想去,只能吐出一句,“这么突然?”
那个曾在分别前说要环游世界的人,连福建省都还没来得及走出去。
三秋闻言笑了笑,说了一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闻时序不愿意对方沉湎在对自己病情的伤痛中,主动扯开话题,故作轻松:“我看到你微博了,你说打算去潮汕采风?给我讲讲,打算去采什么风?”
九尾从小兴趣使然,对本土的神话很感兴趣,创作的插画漫画作品都与神话相关,为了更好地创作,输出高质量的作品,一年中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各地采风。
去过黄沙连天甘肃敦煌看被时光蒙尘的飞天壁画,在雪山上的布达拉宫转过经筒,在贵州依山而建的苗寨里写生,也在云南边境的大山深处探寻过紧那罗神鸟的踪迹。
潮汕的民俗活动格外丰富,潮汕人相信,农历七月开始的第一天,地狱门大开,鬼魂会来到阳间游荡,俗称“冥府开禁,鬼魂过年”。潮汕人便会在街头搭起孤棚,摆上食用物品,绵延数十里,大规模赈济无主的孤魂野鬼。
尤其中元节那一天,潮汕人民早早开始置办,满城满街香火漫天,地上会摆满接济孤魂野鬼的食物,烛火延绵不绝,汇聚成一条橘色的汇通阴阳的思念之河。
他今年计划创作一本与鬼有关的短篇漫画,打算来邀请闻时序一起去的,没想到会收到他绝症晚期的消息。
他就要死了。
说到这里,九尾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时序,一米八几的男子汉捂着脸背过身去,闻时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今日是七月初五,距离中元节还有十天,闻时序动弹了一下身子,安慰他不用太过伤心,虽然没有多少时日,但是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不会觉得有遗憾。
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九尾今天知道才知道这件事,好兄弟一个人住院,孤苦伶仃的,出院了还能去哪里呢?九尾便提议,不如和自己一起去潮汕,逛一逛。
正好两个地方毗邻着,两个小时的车程,并不算太远。
闻时序挺想去,但转而想到满满,又婉拒了。
九尾不解,问为什么。
闻时序笑笑:“我有一个特殊的朋友,还需要我照顾。我舍不得离开他太久,他也不能离开我。”
九尾蹙眉,转而想到闻时序微博上分享的那个特殊的朋友,看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便表示:“是那个叫满满的朋友?可以一起带过去。”
虽然他也不知道特殊在哪儿,但如果带上这位满满,特殊在哪儿他就知道了,他对这个满满还挺好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