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尾的视角里,三秋看着摆满一桌外卖包装的空无一人的角落,目光温柔而怜爱。
满满差不多吃了个三分饱,这才有功夫从一堆美食上拔出视线,怯怯地看向这个他并不认识的陌生朋友,闻时序正式像满满介绍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九尾怎一个震惊了得,明明前方空无一物,但为了表达自己的礼貌,还是对着眼前的空气说:“你好,满满。”
闻时序充当他俩的翻译,笑了笑,说:“他现在拿着半个汉堡包,说你好,谢谢你照顾我。还说,等我出院了邀请你去他的坟头坐坐,他也煮糖水蛋给你吃。”
九尾表示想看看满满,问闻时序有没有什么办法。掏出手机打算下载那个什么贯通三界的灵信,满满却说不用那么麻烦,今天天地通的业务员来办卡的时候,送了个霸王套餐里的礼品,满满翻了翻他的背包,掏出一个类似蓝牙耳机的东西,以及一副眼镜。
放到闻时序的被子上。
“这是什么?”闻时序问。
满满自豪地说:“苹果耳机!和苹果智能眼镜。戴上它们就可以看见我听见我的声音了呢!”
“……”闻时序与九尾大为震惊。
谁家好运营商办个年费1444元的套餐还送苹果耳机。
这个耳机外观看起来高级多了,看起来别是乔布斯本人的手笔吧?
就说么,人间失去乔布斯,真是人间的遗憾。
阴间鬼的待遇可真好啊。
操作和人间的苹果耳机差不多,翻盖匹配,九尾半信半疑地连接了手机,耳机里传来咚的一声低沉音效,一个清脆的声音钻进耳朵来:“听见了吗?你好,我是满满,圆满的满。很高兴认识你,九尾哥哥。”
这声音与九尾想象中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并不尖细、空洞、阴森,和普通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嗓音温柔,听在耳朵里,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弟弟。
九尾做了做心理准备,打开眼镜盒戴上那副智能眼镜,眼前的景色顿时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色滤镜,为了不吓到这位新朋友,满满还迅速理了一下颊边的长头发,掖到耳后去,露出圆圆的脸,羞赧地朝九尾招了招手。
可以说他全身上下,和“鬼”这个形象完全不搭边。
这一瞬间,九尾在脑海中预设的新作品的形象瞬间坍塌,鬼,不应该统一是一种青面獠牙,衣带飘飘的形象。他们也可能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用着时兴的数码产品,穿着可爱的小狗探头T恤。
与人类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九尾对他愈发来了兴趣,拖了张凳子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抄了一张纸,一根签绘笔,职业病上来,在纸上涂涂画画,不一会儿,一个脑袋大身体小的圆圆土豆人满满跃然纸上,推到嘎吱嘎吱吃薯条的满满面前:“初次见面,太匆忙,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暂且先送你一个小见面礼。”
满满很喜欢这份见面礼,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进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闻时序不放心满满一个人回家,与土地公公报备过后,留满满在身边,两人一鬼一起度过了几天平静安稳的日子。
白天的时候,人多眼杂的,外面太阳又大,满满有些承受不住,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这么一直趴床底也不是个事,两个人合计了一下,便在白天把满满送到太平间去,晚上再上来和他们一起。
那里都是死去的人,阴气浓重,适合鬼待着。
没准还能交个新朋友什么的。
闻时序卧病在床,送满满去太平间这件事落在了九尾头上。
太平间一般设在医院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靠近地下车库,这样方便运输遗体。
人对死亡这件事,总是讳莫如深。人最惧怕的,就是死亡过后的虚无,故而活人对太平间一般充满了恐惧,且打内心里觉得晦气。
深夜的太平间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煞白的灯光映照前路,安全通道的灯光发散着幽绿的光,气温比地上低了两度,因为戴上了眼镜和耳机的缘故,九尾看到了走廊上漂浮着的一团团的浓黑雾气,仔细看,有的雾气里竟还隐约浮现着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发出怨气冲天的鬼哭声,多是哭诉自己不想死,说自己还有父母亲人需要供养,听在耳朵里,犹如铁铲刮铁锅,令人胆边生毛。
九尾虽擅于以这些为素材进行创作,但这一回却是实实在在亲身经历,说不害怕那都是假的。
他僵在长长的过道入口,不敢再迈出一步。
满满却是见得多了,这些都是刚死去的新鬼,还没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忍不住化身知心过来人,上前一个个安慰。
“叔叔,你不要害怕,”满满飘到最近的一个鬼魂面前,柔声说,“死亡只是另一种全新的开始。”
教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要去找谁报道,还给他们传授了一些做鬼的注意事项。这都是满满宝贵的经验之谈。
“九尾哥哥,你不要害怕。”满满看了长长的走廊一眼,没有怨气冲天的恶鬼,很放心地道,“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他们只是刚死,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九尾定了定心神,迈步跟上满满,往走廊的尽头去,拐过转角,前面是一个门,门上写有“太平间”三个字的灯牌长亮着。
进到里面,迎面就是一大片存放遗体的铁皮冰柜,煞白的灯光全开,门口放着一张躺椅,医院后勤部的大爷在躺椅上刷短视频。
太平间阴气重,满满待了一会儿舒服了不少,回头一看发现九尾居然还没走。
九尾看着冰冷的铁皮冰箱,有医护人员把尸体推进去,原本活生生的一个人,就仿佛一团冻肉。
不久之后,曾经那个神采飞扬,立誓要走遍名山大川的三秋也会变成这样一具白布盖着的尸体,被送进这个抽屉一样的铁皮盒子里,想到这里,九尾不免一阵悲从中来。
人生在世,恰如轻尘栖弱草,飞鸿踏雪泥。
“九尾哥哥?”满满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九尾察觉情绪失控,丢脸地背过身去,故作平静:“没事。满满,我先上去了哦。你在这里乖乖待着,等天黑了,我再来接你上去。”
满满在铁皮大冰箱旁拣了个地方坐下,很乖地应了声好。
之后的几天,都是九尾下来接送满满,他时常能看见追在尸体后痛哭的逝者家属,看见一具具尸体被推进铁皮冰箱里,也能看见一具具尸体被盖上白布推出来,送入殡葬车。
这个世界永远都在,日升月落永不停止,只有人生短暂如朝露,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最后肉身变成一抔白骨,融进大地里。
九尾不敢再三秋面前表现得太过悲伤,只能在接送满满的这段时间里,独自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然后抹干眼泪,故作轻松地推开病房门,以笑容面对三秋。
令九尾感到意外的是,三秋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抱着笔记本写作,而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偶尔振翅飞过的雀鸟。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份类似文件的东西,肩头颤抖,似是在哭。
就在刚刚九尾送满满下去的这段时间,闻时序签收了一封快件。
九尾的眉毛蹙了起来,走上来关切问道:“三秋?”
闻时序没有说话,九尾担心得不行,拿过他手中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文件。
展开一看,是一份民事起诉状。
原告:闻业伟、吕瑞秋
被告:闻时序
案由:法定继承纠纷
事实与理由:
我们二人是被告的亲生父母,含辛茹苦将其带到人世。尽管在其成长过程中,因家庭贫困、工作奔波等客观原因,我们未能给予其充足的陪伴,但血浓于水的亲情纽带是任何理由都无法割断的。我们始终心怀挂念,并以其今日之成就为荣。
然而,被告在患病期间,因长期遭受病痛折磨,精神状况与认知能力已严重受损,无法清晰、理性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愿。其判断力出现显著障碍,极易受到身边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与诱导。
……
“含辛茹苦”、“家庭贫困”、“血浓于水”、“心怀挂念”几个词语,多么可笑,多么虚伪啊。
闻时序被恶心得想吐,气愤过后,是止不住的泪水汹涌流淌。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母这么团结,讽刺的是,他们唯一一次团结起来的原因,是对付自己。
九尾沉默许久,之所以沉默,不是在组织安慰的措辞,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轻飘飘的鸿毛,于是直接提出办法,开口言简意赅:“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一定打赢这场官司。打不赢,我不走。”
闻时序有些震惊,回头看他也红了眼眶。嗫嚅片刻,道:“可是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中元将近,他要去潮汕采风,不是么?
九尾却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没有任何事比你更重要。三秋,好好养病。剩下这些麻烦事,尽管交给我就好了。”
九尾的老爸是开大公司的,他标准的富二代,吃喝不愁,即便不做漫画家,只要不创业,任他怎么铆足了劲花都花不完。
所以他有钱有闲,更有最好的资源,自信一定能打赢这场官司。
中元采风这事暂且搁置,潮汕年年中元都在施孤,今年去明年去没什么差别,而三秋……也许等不到明年了。
他很快就要永远失去一个朋友。
孰轻孰重,善良的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九尾开始联系律师,而他本人也开始扎根在好朋友身边,寸步不离。
一周之后,闻时序出院了,挑了个晚上,两人拉着满满一起回家。
九尾驾车跟着闻时序的指路开到了那片茂密的桃林,停好车,扶虚弱的闻时序下车,满满在前头热情地带路:“九尾哥哥!欢迎来我的坟头做客!”
菠萝屋坟包前插着一个崭新的墓碑。
这场景,真是诡异至极。
九尾照顾着闻时序,满满则轻车熟路地把房车打开,掏出露营桌椅摆好,拉开遮阳棚,挂上灯光,给他们两个人泡茶。
“九尾哥哥,冰箱里有牛排,我去煎给你吃,好不好呀?”
九尾奇异地哦了一声,表示对满满还会煎这时髦洋玩意儿感到惊奇。
“阿序教我的!我还会煮意面呢!”
得到肯定的满满雄赳赳气昂昂地上车掏出牛排解冻,准备大显身手,闻时序与九尾则坐在外面,看漫天璀璨的星河,听不远处淙淙的流水。
闻时序虚弱的脸上虽挂着淡淡的笑容,但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委屈、惶惑与不安。
本来想快快乐乐过完为数不多的日子,没想到还要应对这些。
他问九尾,打算什么时候走?
闻时序做好了准备,就像满满当初问他那样,惴惴不安地问九尾。
说实话,他很担心九尾在这个关头离开他,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应对突如其来的官司,这件事他一想起来就呼吸困难。
故而真的很害怕从九尾口中听到这个确切的日期。
可是九尾也没道理一直陪着他。他自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纵情享受,他也应该是这样的,而不是在一片桃花林里,与一个将死的病人和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鬼纠缠在一起。
闻时序终于明白,初识满满时,满满忐忑不安地对他问出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走?”
九尾的目光落在菠萝屋坟包旁边的那座章鱼堡坟包上,久久无言。
章鱼堡坟包前已经立起了一块木质的墓碑,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闻时序之墓 爱你的满满 泣立”
看出来是很用心写的,不过还是很丑。
闻时序见他没有回应自己的话,而是望着自己的墓碑出神,笑了笑,道:“是满满写的,练了好久,勉强能看。反正很快就要进去,所以先准备好。”
说到这里,三秋自嘲一笑:“不然怕是我死之后,连个给我立碑的人都没有。”
又是一阵静默,闻时序看见九尾摘下那个智能眼镜:“三秋,我不走了。”
“……什么?”
九尾说:“至少在你打赢这场官司之前,我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