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诚恳地说:“本来有的,被狗叼走啦。”
“……狗?叼走了?”闻时序愕然。
“嗯嗯。”满满说,“我就是趁着今天天气阴,去找木板重新做一块的。”
“……那,丧幡呢?”
丧幡就是坟头上插着的白色狭长形旗子,老一辈人讲,丧幡可以给逝者指明彼岸世界,也告知生者,这里有人长眠于地下,不要冲撞了。
但是满满的坟上没有。
“本来也有的,”满满说,“可是之前有一帮小朋友来玩警察抓小偷,他们把我的丧幡拔走了,我追了,还叫他们还给我,但他们又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
“然后呢?”闻时序蹙起眉头,一般按照恐怖小说或电影来讲,这种行为非常冒犯,一般干这种缺德事的都会被鬼缠身,再不济也会发个烧什么的。
闻时序问,你没让他们发烧之类的吗?
满满挠挠脸蛋:“发烧不好受呢。他们还小,不懂事,我不和他们计较。”
闻时序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想过可能满满会说,恐怖片都是假的,他没拿本事,或者说做鬼也有做鬼的规矩。
唯独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么善良的一个说辞。
闻时序觉得嗓子里像堵了颗去皮柠檬,酸涩不已。
“那他们把丧幡拿走了,总不可能带回家吧?家长看见不揍死他们?”
满满耸耸肩:“他们没有带回家呀,可能觉得重,半路就丢河里面去啦。”
“……”闻时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沿着河一直追一直追,可那段时间一直下雨哦,河水很急,我追不回来。”满满摊手,“就没有丧幡啦。”
闻时序喉咙阵阵发紧,一言不发。
“没有丧幡就没有啦,其实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满满眨了眨眼,“你不要难过!”
其实真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只要坟还在,墓碑还在,就好啦。
春天花开的繁盛,除了新做的墓碑外,鬼还去采了很多漂亮的野花,准备回来装点自己的坟包包。
可是……想到墓碑,满满又忍不住开始失落。
“可是下大雨了,你帮我新堆的坟……被雷劈焦了。”满满抱着膝盖,目光垂落在自己漆黑流血的脚趾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新做的墓碑……也没有了……”
闻时序静默无声,坐在原地像一座静穆的雕塑。他忽然不敢细想,在这幅平静的表象下,这个叫满满的少年鬼魂,到底经历了多少委屈,才可以把这一件件委屈的事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第4章 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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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序刚刚开口说坟旁还有余电,让满满多留一会儿,他也不好直接拉着一只鬼离开这里。
心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车停在这里也没关系。
今晚遇见这些事,他煮好的火锅也没来得及吃,现在肚子就饿了。
还好见鬼的那一刻他就把卡式炉关了,鸡肉没有煮老,现在重新开火,热一热还很鲜嫩。
闻时序把锅端到电磁炉上热。
鬼能吃东西吗?
闻时序问满满。
满满纠结了半天,可是肚子实在是饿了。就很小声地说可以,什么吃的都行。
闻时序点了点头,给满满拿了副碗筷,装了满满一碗食物给他:“吃吧。不够了再跟我要。”
满满受宠若惊,接过碗呆呆地看着他坐在旁边吃东西,半天才想起来说一句谢谢。
16年了,这是满满屈指可数的进食。
满满捧着碗,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是去年中元节?还是中秋节?忘记了。
鬼不进食不会被饿死,因为鬼已经死了。但不会死不代表不会饿。
满满都饿习惯了。
满满踟蹰了片刻,抱着碗狂吃。
闻时序呢也很大方,涮了一盒牛上脑,一盒牛胸口,自己一半,满满一半。
“喝点汤?味道不错。”
“好……谢谢!”
满满吃了三碗。做鬼的十几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饱的感觉。
看他应该是没吃饱的样子,闻时序拿了些零食给他吃:“随便吃,不用客气。”
满满觉得自己在做梦,不可置信地抱着那个巨大的零食袋,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都……可以吃吗?”
“嗯。”
满满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馋欲打倒礼貌,拿起一包旺旺雪饼开始狂吃。
满满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刚刚可怜巴巴的表情渐渐消失,圆咕隆咚的眼睛竟然亮了几分。
明明就是很普通的零食。
看他越吃越高兴,闻时序心情也好了一些,忍不住夸他一句:“你还挺可爱的,不像一只鬼。”
满满听到别人夸他可爱,还大方地分享好吃的,更高兴了,兴高采烈地偏过头看向闻时序,没有刚刚那么怯懦窝囊,说:“你也很好!你愿意收留我,还请我吃东西,我很高兴!”
闻时序笑了,道:“这就高兴了,你这么容易高兴啊?”
满满现在心情好得爆表,咽下嘴里的饼干,振振有词地说:“满满平时很孤单,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东西吃,你愿意和我说话,请我吃东西,我就不孤单了,肚子也不饿了。我就高兴。”
闻时序看他把旺仔牛奶的纸盒吸得瘪瘪的。
无奈地笑了一声,托腮问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应该还没有20岁吧?”
满满满嘴都是零食,含糊不清地说:“我死的时候19岁,死了就不会再长大了呢。所以我是19岁。”
19岁,好令人惋惜的年纪。
闻时序好奇心压倒道德感,见他这么开心,应该不会避讳自己的死因?摸了一下鼻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方便问一下你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满满头一歪,高兴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打消半点,稀松平常地叙述:“生病了,他们说是什么甲型什么流感,我发了好高好高的烧,没有人愿意救我,我就死啦。”
“是什么时候的事?”
满满仔细回想了一下:“2009年。”
09年病逝,时年19岁,90年出生,这么算起来,满满要是还活着,今年都35了。比自己还大8岁呢。也就是说,他孤零零一鬼在这尘世间已经飘荡了16年。
09年好像是甲型H1N1流感肆虐的那一年,那时候条件确实不如现在,闻时序心想。
“生病可难受了,”满满说,“好像有一百人在我的脑袋里蹦蹦跳跳。”
满满大快朵颐地吃着鸡肉,他同样对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你来这里做什么呀?这里都很少有人来,就算有,也是结伴一起来,你怎么一个人?”
闻时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空碗。雨点敲击在车顶,劈啪作响。
“我啊……”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来找个安静漂亮的地方等死。”
“啊……?”满满咀嚼的动作忽然一顿,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闻时序摘下了头上帽子,露出化疗过后光秃秃的头皮,苦涩一笑:“我也生病了,很快就要死了。死之前,想看看漂亮的风景。”
满满一愣,手里的零食不小心滑落在地,露出满脸心疼的神色:“啊……那你是不是也很难受?比发烧还难受吗?”
满满不懂什么是胃癌,只通过描述就觉得很恐怖,很心疼。听到他说的症状,觉得比自己以前的发烧还要严重多了,他着急地站起来,说:“我去偷几个鸡蛋给你吃好不好?我活着的时候我奶奶说,生病吃鸡蛋就会好了,我去给你偷鸡蛋,煮糖水蛋给你吃。”
满满就最喜欢吃糖水蛋,每次吃完都觉得很舒服。
“偷鸡蛋?”闻时序的心蓦地软了,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
“嗯,不远,我飘得很快,马上就可以回来。”
满满说完就要走,闻时序大喊一声:“满满——”
“不用了,车里有很多很多蛋。你不用忙。”
满满说了一声“那好吧”就又坐回来。
闻时序感动于他善良的心肠,这么些年,自己只顾埋头写书,性子也怪,没有几个朋友,也确实没有和谁好好说过话,今天晚上,他忽然很想和满满好好说说话。
本质上,他觉得自己和满满很像,一个因病而逝的亡人,一个被病魔逼到生命尽头的未亡人。
满满把一大包旺旺雪饼都吃完了,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呢。
“我姓闻,闻时序。”想着满满小文盲的属性,就没给他解释是什么时什么序,“你可以叫我阿序,或者序哥,都行。”
“序哥,”满满不断来回倒腾这两个名字,“阿序!”
“嗯。”
看满满不停歇吃东西,闻时序心情就很好,明明都没到自己嘴里,但他就是觉得胃里暖暖的。
满满吃东西和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闻时序这会儿才发现。他一直在吃旺旺雪饼,但旺旺雪饼分明一包都没有少。
闻时序很疑惑,满满才解释说:“鬼吃食物的精气,这些都是我吃完的,已经没有味道了。过一会儿就腐烂了。等一下我拿出去丢掉。”
闻时序走近了一些,伸手触碰满满手里只剩最后半块的旺旺雪饼,果然什么也摸不着。真是神奇。
“慢些吃,不着急。吃完了我再去买。”
可惜摸不着满满,不然闻时序真的很想扯张毛巾给满满擦擦脏兮兮的脸,摸摸他的脑袋。
满满问他要在这里留多久?是等雨停了就走吗?
没遇见满满之前,他本计划在这里待几日,看罢了桃花就离开;刚遇上满满时,他吓得扭头就跑,心想再也不回来;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了。
他认识了满满这个朋友。
“还没想好,等天亮再说吧。”闻时序随意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