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律师轻轻叹了口气,为他掖了掖被角,“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给我回电。”
律师离开之后,病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血氧监测仪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吞噬。
其实给满满立传及设立信托基金的那一刻起,闻时序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把名为“现实”的刀,远比预料中的更加锋利,精准地刺透他与满满的心。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父母会一而再而三起诉自己。
闻时序看向床角那面墙壁,满满的身影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像他站在充满雾气的浴室玻璃里,闻时序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他的满满不再是初见的那个小文盲,这大半年来他教了他很多东西,认字、认识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很多很多。
他那双清澈的圆溜溜大眼此时含着悲伤和无措,静静看着他。
“满满……”闻时序气若游丝,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滑落眼角,哽咽道,“你都能听得懂,对吗?”
许久,满满咬着下唇轻轻地点了点头,走到闻时序身边,扒着床沿蹲下,抹去眼角噙着的泪花:“阿序,你答应他们吧。”
满满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就说我是你编的好啦,别人相不相信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只要你和九尾哥哥记得我就好了……”
“满满已经很知足了。”
闻时序的眼泪顿时更加汹涌,心脏猛地一抽,这比癌细胞扩散带来的任何一次折磨都要痛,语气哽咽几乎不成调:“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个……如果连我都亲口否认你的存在,如果连《满满》这本书都是虚构的,这个世上谁还会记得你?我一开始就是想……想让大家知道你真实存在,看了《满满》之后,也许会为你去灵远宫点一盏莲花灯……凑够八千盏,满满就不会离开……我不想让你魂飞魄散,满满,我不想让你离开……你离开了,我怎么办呢?”
“怎么就这么难呢……”
闻时序几度哽咽到快要断气,以前深陷最绝望境地被风摧雨折时,他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在病中呕心沥血,可以说《满满》后面几乎一半的文字都是闻时序浸泡在血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满怀他一片拳拳盛意,结果到头来,这只能是一本小说,满满也只能是一个作家幻想虚构出来的主人公。
可那个会在鞭炮声中泪流满面,会千里迢迢只为给他送糖水煮蛋的满满,怎么会是虚构的呢?
可就算他在法庭之上嘴硬争辩满满是真实存在的,那又有什么用?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当做精神病人扭送进精神病院,输得一无所有。
他执意要以个人传记为选题出版《满满》,结果依旧只会被出版社打回来,天底下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承认满满的存在。
他这一生全部的心血,只会流落到他最恨的父母的口袋里。更遑论以满满的名义资助山村儿童与流浪小动物。
这是一条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路。
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注定容纳不下一个非自然生物的存在。
闻时序被悲伤淹没之时,忽然察觉自己的袖角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睁开眼睛,是满满捡了根他中午和九尾一起吃外卖剩下来的一次性筷子,挑了挑自己的衣袖。
奇妙的感觉,就像满满真的牵住了他。
“阿序,答应我吧。好不好?”满满的下巴搁在他的床沿,眼睫垂下一片很小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可爱的田园犬幼崽,“你就当是为了实现满满想要帮助山村小朋友上学,和让流浪小动物有一个家的愿望……承认吧。”
“满满很想帮助别人,以前我没有能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阿序,你就当是为了我,再赢一次。”
“那些是你自己的钱,你一定要拿回来。”
“满满能不能被大家记着都没有关系,满满不在乎。阿序,只要你还记得我就好,我只要你记得。”
闻时序的身形动了一下,少顷,扎着留置针的手抬起来,轻轻捏住了那根一次性筷子的另一头,扯了扯,可以感觉到对面拉扯的频率和幅度,藏着绵绵无尽的爱意。
闻时序终于在这一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看向满满,语气温柔:“我答应你。”
满满松了一口气,随后听见闻时序说:“那些人都很傻,只相信科学。很好骗的……我们一起骗过他们,就可以守住我们的东西了。”
满满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圆咕隆咚的脑袋点了点:“好。”
第43章 《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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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初,岩城的天气已经变得很冷很冷。
《满满》最终以纯文学小说形式出版,本书进入三审阶段。
为符合出版标准顺利上市,小说中部分情节需要修改,由于题材涉及到虚构性的鬼神情节,并不在现实中“确切存在”,故而文中涉及到的真实地点需要全面修改。
以及文中的“我”,为了规避不必要的审查风险,编辑强烈建议闻时序三个字不要在文中出现,可以使用一个化名。
毕竟在纯文学小说题材中,“我”也只是一个虚构的角色。
闻时序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再去争辩,《满满》能顺利出版是他唯一的,仅存的心愿了。
他疲倦地点头,把闻时序三个字中的时字删掉,变成了“闻序”。
文稿的修改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满满》经过几乎面目全非的修改,提交后又过了许久,闻时序终于等来了好消息:《满满》通过了三审三校,成功定稿拿到书号,进入排版设计的流程。
知名插画家涂山九尾受邀为《满满》设计封面与字体,当然,这位大插画家要来征求一下当事两位“主人公”的意见。
闻时序说,希望封面整体风格不要太压抑,颜色明亮欢快一些,毕竟这是一个温馨的故事。
“问问满满的意见吧……”闻时序气若游丝地说,“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公……”
九尾点了点头,看向满满:“满满,你觉得呢?”
满满不懂什么审美,挠了挠头,还是九尾引导他:“就是比如,嗯……这本书你觉得会是什么颜色?”
满满仔细想了想:“嗯……淡淡的绿色!就像桃林的地上青草的颜色。”
“好。”九尾在膝头的数位板上选取了最接近青青小草的颜色,在空白区域铺开了一片,“这个颜色好看吗?”
“好看!”
有九尾的引导,满满逐渐大胆起来,开始提自己的想法:“可不可以画我的坟包包?”
“我还想要一片粉粉的桃花林,我和阿序就是在桃林下面认识的呢。”
他一边天马行空地说,九尾一边根据自己的审美和理解,在板子上涂涂画画。
写意风景,送审最不容易出错。
本来满满还说要画他和阿序抱抱的,九尾头顶飘过一串点点:“这个不行,这个过不了审。”
“……那好吧。”
封面画好了,九尾超强的绘画功底和审美,在国际插画家都拿到名次的,来给《满满》设计封面,闻时序挑不出一丝不满意的地方。
满满也特别喜欢。
书名满满两个字字体温润,转折圆滑,和满满本鬼一样哪里都圆圆的,可可爱爱。
封面交稿,确认,接下来的排版、扉页和版式的设计都需要时间,明白闻时序时日无多,各方都在加急。
出版社体谅闻时序重病缠身,没有强求他为了配合书籍营销进行环衬签名,但闻时序为了让大家能更喜欢《满满》,还是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揽下了限量10000份的签付工作。
环衬寄到医院里来的时候,闻时序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很少,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时间都被内脏放射性的疼痛折磨,但他还是坚持拿起了笔。
九尾替他把床头摇起来,搁上小桌板之后,只能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实在不行不要勉强,凭你的知名度,即便没有亲签,销量也不会有影响的。”
满满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闻时序没有回应,只是很虚弱地笑了笑,气若游丝地说:“满满……你是主人公,你给大家盖章,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章是九尾画的QQ蘑菇人满满,在雪白洒金的环衬纸上,行书字体的“三秋”右下角,一戳一个印,一戳一个印。
与此同时,新书的新媒体宣发同步进行,线上火火热热地造起了势。
——“知名作家三秋绝笔之作,年度温馨虚构奇幻小说《满满》全网预售开启”
——“我们终将遗忘一切,但爱自会找到它的出路。”
——“终极浪漫催泪之作《满满》,知名作家三秋送给读者的最后一个礼物。”
……
收到邀请的知名书评人、文化KOL也开始在各个互联网平台产出《满满》相关内容,知名作家三秋与其父母纠纷风波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便又在互联网上掀起一波巨大的浪潮,短短24小时,全平台预售订单破16万册,预售金额突破1000万。
有这样一帮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一个话题在某个“小众圈子”里呈病毒式扩散。
这个话题在全网预售开启后,默默地一路攀升,当晚10点左右。占据各平台热搜第一。
#青年男作家三秋勇闯原耽圈#
本来就已经非常可观的预售订单量在10点之后又呈火箭喷射式成倍成倍增加。
在该话题下,一个个鲜活的ID迅速刷屏:
@一个花渡扛水喝:“是时候让三秋老师看看原耽妹的实力了”
@原子耽磕学家:“男的?两个?三秋?尝尝!”[闹钟截图]
@antlers030:“世界上就没有我抢不到的亲签[微笑]我踏马买爆。”
@青花鱼9359142:“急!找《满满》亲签代抢,在线等”
@明明明太子:“啊啊啊kswlkswlkswl!!!”
[宣传片段截图:]
——“那一刻我决定写这个故事,我要让成千上万的人,一遍又一遍念出他的名字。这样,当风起时,当花开时,当世间万物产生共鸣时——或许,那就是这个世界在回应他的存在。”
@百里影:“这踏马是什么神仙直男,这么会写不要命了?”
@拥有一座山:“三秋老师的权威我后知后觉。”
@青花鱼7437493:“三秋老师书无店砸。”
……
网络上的轩然大波已经刮不进闻时序的耳朵里,他目前的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拿起手机,他因病魔折磨而深陷进去的眼眶里浑浊一片,也已经看不清手机屏幕里的字了。
九尾和满满忙着照顾闻时序,也没有功夫去看网络上这些评论。
10000份签名寄出的后几天,《满满》的出版编辑霜降兴奋地冲进病房:“三秋老师!”
满满吓了一跳,为避免让这个编辑察觉到什么,很小心地又退到了墙边。
霜降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后台的预售截图,声音都不稳了:“三秋老师!破了!二十五万三千册!这才预售了三天啊!我们空降畅销榜榜首了!”
闻时序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呼吸罩,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眉眼微微弯了弯。
仿佛这个数字是意料之中,又仿佛这种世俗上的成功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霜降看他艰难地偏过头,朝空无一人的墙角弯了弯嘴角,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