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方也显然是有备而来,短暂的沉寂过后,对方律师轻轻一笑:“好,既然闻时序先生一口咬定《满满》只是一部虚构作品,且关于遗嘱分配,满满有权以虚拟角色的身份建立慈善信托,我们尊重对方的想法。”
旋即他目光转向审判席,“尊敬的审判长,我方请求将《满满》原稿第17章,第3到第14个自然段,作为新证据呈堂。”
话音一落,众人都能很清楚地看见屏幕里闻时序一向波澜不惊的神情变了变。
法官准许,对方律师立即抽出《满满》原稿,第17章开始朗读。
“书稿第十七章 ,第三个自然段中写道:‘我问满满,如果你有一间很漂亮的大房子,但你自己不能住,你会选择做什么?满满的回答总是在我意料之外,但他一直是如此善良,反而显得在意料之外的我是那个自私的人。他想给流浪的小动物一个家,把他们都养在大别墅里,塞很多很多好吃的,这样他们不会被风吹,也不会被雨淋,不至于像满满一样,一到下雨天就像一个融化掉的巧克力冰淇淋。’”
原告律师读完这长长一段,放下书稿,锐利的目光看下屏幕正中的闻时序,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请问被告闻时序先生,这些‘虚构’角色间的对话,关于遗嘱、财产、永远相守的约定,与您现实中订立的、将财产赠与‘满满慈善信托’的遗嘱,在核心条款和情感动机上高度重合。”
“ 那么现在,请您向法庭解释:”
“——您究竟是在用现实财产,去执行一个虚构的约定,还是说,这份所谓的‘遗嘱’,本身就是您沉浸于虚构叙事中,无法区分现实与幻想,从而写下的一份‘剧情延伸品’?”
这句话在外行人看来有些深奥,甚至有些拗口,但身为法律工作者的我方律师却狠狠捏了把汗。
对方借力打力,用我方咬死的虚构,变成了他们的武器,实现逻辑闭环。
一旦闻时序承认前者,便等同于承认遗嘱动机荒诞,是基于虚假关系,其严肃性、真实性将受严重质疑。
承认后者,则直接坐实了“因精神问题导致行为能力缺失”。
我方越是强调小说是虚构的,那么与现实高度重合的遗嘱就越是显得可疑和病态了。
面对这个犀利的问题,闻时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他已经亲口咬死满满只是虚构的,而现实中遗嘱又与书中的遗嘱高度重合,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攻击他,首先他没有办法再去争辩满满是真实存在的,但如果满满不是真实存在的,他怎么解释虚拟小说中的遗嘱和现实中的遗嘱高度重合这件事?
这确实是他的致命所在。
沉默的法庭中,闻父闻母的神情又多了几分胜利在望的得意。
静默的时间似乎很短,又似乎漫长地已经过了一千年,终于,我方律师站了出来:“公民有权利以任何无害的理由处理自己合法的财产,慈善信托的名义本就不局限于是否真实以物理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从这一点,我方当事人对遗产的处置没有问题,虽不一定合情,但一定合理。”
后面的辩论,闻时序基本已经听不清楚,他实在是太累了。
一旁的心电图仪器屏开始出现异常,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室颤。
第45章 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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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急促而严肃的话语打断了庭审现场:“病人病情突然恶化,心电体征出现室颤症状,我代表院方申请暂停审判!”
还没有得到法院的准许,作为病重患者身边与死神抢人的医护人员,他们没空也没理由听从法院,迅速展开了救治。
“扎个深静脉——”真开始撸起袖子与死神抢人,那什么书记员什么法警都得给我靠边,“请让开!准备除颤!”
……
法官宣布审判暂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刚刚还正脸对着屏幕的闻时序已经于顷刻之间被平放倒,医生在他周围迅速展开施救——
除颤仪电击,床上的胸腔像鱼一般跳起,后又重重砸落回去。
“还是没过来——”
“再除!”
“叫MET,上呼吸机,推胺碘酮!”
屏幕后的九尾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他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起身离席走出庭审现场,在角落里失声痛哭。
闻母呆呆地看向大屏幕,手中的纸巾展开又攥紧,攥紧又展开,来来回回好几次,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有一瞬间她真的想认输了,可是……
认输了孩子就能活吗?
都已经这样了。
她只好用那张烂唧唧的面巾纸,擦了擦眼角。
闻业伟焦急不已,下意识想摸烟,又意识到法庭不允许吸烟,焦急地扭头问律师,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刚刚好像对我们挺有利的,到底行不行?
被告律师看着屏幕里的活死人,苦笑了一声:“闻先生,吕女士……”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律师转而说了一句:“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律师走出审判庭,在走廊尽头点燃一支烟。从业二十余年,他见过为财产反目的兄弟姐妹,见过为遗产对簿公堂的父子,但像闻业伟、吕瑞秋这般,面对亲生儿子生死关头仍只关心胜负的,确实是头一遭。
他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这场官司,打到现在,早已无关正义,只剩人性最赤裸的贪婪。
趁着这个空档,审判席在内部就被告律师提出的观点进行了讨论。
几分钟后,医生通过屏幕说道:“病人已经无法坚持太久,请法庭方尽早做出判决,不论是输是赢,请至少给病人一个……体面离开的机会吧。不要再折磨他了。”
法官威严的面孔也松动了些许:“明白,审判庭会尽早做出决断,辛苦。”
半个小时后,闻时序暂时醒转,庭审继续。
被告律师秉着职业道德,继续对他的当事人进行辩护。
我方律师正欲开口,继续此前关于对遗产处置的合理性的辩护,忽然被审判长叫停。
代表公正的法槌落下,“咚”的一声,清脆的声响镇住了所有人,包括屏幕里的闻时序。
众人不言,目光全部汇聚在审判长身上。
“被告辩护人、原告方,请坐。”审判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审判长低头翻看卷宗,又抬眼看向屏幕中苍白如纸的闻时序,沉声道:“本庭合议时注意到,本案所有争议,归根结底系于一点——被告人对‘满满’的认知与情感,究竟是否影响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处分财产的自由意志。因此,在最终宣判前,本庭需要你亲口,最后一次确认:”
他的目光落向屏幕中如一片死灰的被告当事人,问道:“被告人闻时序,本庭最后严肃地问你一遍,请你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认真地回答,满满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闻时序沉默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因何沉默,是心虚,是悲伤,还是因为连说话都要积攒力气。
总之过了很久,他艰难地动了动唇,拉开面上的呼吸罩,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很坚定,但也很温柔:“满满……只是我虚构的一个角色……《满满》也只是一部虚构小说。”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短暂落在了屏幕外几秒钟,又收回来,语气更加坚定了些许,“它是我在病中,基于对生命、爱与孤独的理解,虚构的一个故事……”
眼角的两行泪滑了下来,他亲手扼杀了满满,也终究杀死了自己。
……
满庭没有一个人的心情是轻松的,但那个站在墙角,白色纱帘旁的鬼魂却欣慰地笑了。
审判长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记录员身上,沉声道:
“记录在案。本庭经过刚才的休庭合议,认为本案核心事实已经清晰,法律适用明确,无需再进行无谓的辩论。现在,本庭当庭进行宣判——”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闻父闻母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甘,他们的律师倒像是松了口气,但秉着职业素养,还是意思意思开个口:“审判长,我们还有……”
“请保持安静!”审判长打断了他,语气严厉,“本庭的审理程序已经结束。”
他拿起判决书,庄重的声音回荡在法庭每一个角落:
“原告闻业伟、吕瑞秋诉被告闻时序遗产纠纷一案,本庭经审理查明:被告闻时序所立公证遗嘱,程序合法,内容清晰,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
“关于原告方主张被告立遗嘱时精神状况异常一事,经核查,公证过程录像及主治医生证言均表明,被告当时意识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设立‘满满慈善信托’之行为,本质为慈善捐赠,符合社会公共利益。法律保障公民处分自身财产的合法权利,至于其以何名义、基于何种情感做出此举,属于个人意志自由之范畴,法律不予干涉,亦不能因情感形态不符合世俗标准而否定其法律效力。”
“故此,依据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本庭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闻时序先生所立遗嘱,合法有效!”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闭庭!”
“——咚!”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胜利了。
八千八百万尽化飞灰,闻业伟、吕瑞秋瘫坐在椅子上,财富自由的美梦支离破碎。
闻业伟忍不住大骂了一声“塞林木”,再也不管什么庄不庄严,起身离开。
而病床上的闻时序轻轻合上了眼,泪流满面。
不是得意,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是耗尽所有心力之后的绝对疲惫。
为了打赢这场仗,他亲手将最珍视的名字,在庄严的法庭之上,宣判为“虚构”。
他在法庭上否定满满的存在,以保护满满的存在。
书记员、法警离开,在他们看不见的那个地方走来少年清秀的影子,蹲在床边蒙被过头,拱了拱闻时序虚弱的手,声音裹在被子里,闷闷的:“阿序,我们赢了。你该高兴,不要哭。”
闻时序动动手指,艰难地抚上那片虚无的温暖。
区法院距离区第一医院有五公里的路程,九尾跑着出法庭,迅速上车,启动,油门将将踩下去之时,一边的破奥拓突然发难——
它猛地窜出来,往奔驰的方向打了一把方向盘,正正横在九尾的奔驰前。
九尾的目光狠狠一缩,刹车踩到底,连鸣数声笛。
奥拓车窗没有贴防窥膜,九尾一眼就瞥到了里面气势汹汹的闻业伟。
时间一秒秒无情流淌,九尾眼眶瞪得几乎发红,沪上新贵少爷,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挑衅。
20秒后,奔驰引擎发出怒吼,光洁锃亮的车头竟直直冲出去——
“砰——!”刺耳尖锐的撞击声传来,奥拓后车厢凹进去一个大坑,车身被硬生生撞离原地,腾出一条道来。
闻业伟气急败坏下车,指着奔驰里的九尾一顿大骂。
奔驰主驾车窗降下一半,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叠崭新的红色钞票探出车窗,不轻不重地甩出来:“修车钱,赏你了。”
闻业伟一愣,被钞票雨淋了一身,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捡钱。
钞票纷纷扬扬——有一两张落在闻业伟肩上,他没动;落在地上的,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了过去。
车窗升起的前一刻,闻业伟听见九尾说:“不过,等我处理完朋友的事,我会回来报交警。希望届时赏你的钱,足够赔付我的定制进气格栅。”
九尾着急回去见三秋,再也不与闻业伟废话,油门踩死,赶往医院。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距离,即便他再迅速,10分钟怎么也是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