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万里无云,天空澄净,月光洒落下来,一片祥和宁静。
“到了,阿序,”满满在一旁四处看看,旁边刚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子,拿过来给闻时序充当板凳,“你坐!晒晒月亮,有助于巩固魂魄,身体好。”
“晒……月亮???”
满满坐在他旁边,开始从塑料袋里掏出吃的东西来:一盒白米饭,一块白豆腐,三根香,一个打火机。
满满把白米饭的盒盖打开,把豆腐放进去捣碎,又用打火机点燃那三根香,燃了一会儿后把香灰弹进饭里,拆开一次性筷子搅拌均匀,完了往饭中垂直一插,递给闻时序:“阿序!香灰豆腐拌饭,可好吃了,喏!”
“香灰……?”闻时序接过饭食,一脸不可思议,“这,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阿序,”满满语重心长地说,“你已经死翘翘了。死人就是要吃香灰,才好长身体。”
可能八成大概也许,香灰之于鬼就像人参之于人一样吧。
闻时序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尝了一口,哎你别说,对已经是死人的他来说,还别有一番风味。尝出一点葱油的味道。
月光之下,两个鬼紧紧依偎在一起,肩挨着肩,脑袋抵着脑袋,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现在闻时序浑身透明,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但据满满说,养一养很快就可以养回来,这个养回来的办法就是多晒晒月亮吸收精气,多吃些香灰拌饭补身体。
大概坚持个49天,就能像满满一样变成实心的,也能吃其他的东西,到处穿墙打洞了。
怎么感觉像坐月子一样。
回到桃林后,满满很负责地承担起照顾阿序的责任,给他做香灰拌饭,香灰豆腐汤。
阿序的身体和五官变得越来越明显,也显然更有分量了一些。
和临终之前骨瘦如柴的模样不一样,现在的阿序被他天天养着,整个鬼英俊了许多,虽瘦却不至于柴,总之一看就是很有精神的活蹦乱跳的鬼。
他们回到桃林的几日之后,一辆奔驰G63从后面的小道驶下来,彼时满满正在做香灰拌饭,回头看见来人,高兴地叫了一声:“九尾哥哥!”
九尾没带耳机和智能眼镜,没听到也没看见满满在叫他,径自从车上抱下来一个黑布包着的方盒子,在河边时莫名其妙被一阵没来由的水花溅了几点水渍,这才想起来有鬼在作怪。
拿出耳机和眼镜带上,看见满满蹲在一旁傻笑:“九尾哥哥,你刚才没理我呀。”
“满满好啊,才看见你。”九尾今天穿着一身黑色,手捧一束白色的鲜花,站在那里英俊得出奇,“三秋呢?我把他骨灰带来了。”
“阿序在坐月子呢!我在给他做月子餐!”
“……”九尾愣了半天,“啊?”
房车里传来一阵清凌的温柔话语:“九尾,别听满满瞎说,你进来。”
九尾上了车,下意识就把眼镜拉下来,可是摘下来了,车里只闻其声,眼前却空空如也。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把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
终于看见了床头靠着的那个半透明、却眉眼清晰的身影。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一下面对此情此景还是不免觉得不真实。
“三秋……”九尾轻唤了他一声,试探着伸出手碰他,指尖轻易穿透了他的肩膀,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科幻电影般的工具也无法消弭生死相隔的,最本质的荒凉。
三秋看着好友脸上瞬息万变的复杂神色——震惊、确认、失落、最终强压下的平静。安慰似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歉意,还有如释重负的安宁。看着他手中鲜花转移开话题:“我很喜欢百合,你真会挑。一会儿帮我挨着坟头插一圈。”
九尾听他打趣,这才好受些,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比临终时的气色好了不要太多。
“比活着的时候好一万倍。”闻时序看向窗外忙碌的满满笑了,“没有疼痛、也没有生前诸多压在肩的枷锁。多亏满满,这些日子一直照顾我。”
九尾听着,嘴角也扯起一个笑,可眼眶却更红了。他想起病床前那个形销骨立、疼得说不出话的闻时序。如今,痛苦消失了,以这样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依旧存在。
“所以,死亡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人都会好奇,九尾也不例外,“真像满满说的,穿过了一条隧道?会感到痛吗?”
三秋微微攒起了眉,像是很认真地回忆并组织语言:“并不全是。过隧道的时候,很黑、很静,心里面空落落的,隧道的两边回放着很多事……好的,坏的,遗憾的。那感觉不太好受。”
“但走出来,就看见他在等我。”他再次看向在一旁切胡萝卜滚土豆香灰汤的满满,眼睛亮了起来,“所有一切的痛苦和惶惑,就消散了。我感觉到轻飘飘的,很自由。”
自由……
是啊,从病魔的牢笼、亲情的枷锁、社会的条条框框中彻底解脱的自由。
见他如今精神活泛,九尾放下了心,道:“对了。满满说的坐月子是怎么回事?”
三秋笑了:“他说我现在很虚弱,要养个40天左右,我随口说了一句像坐月子,他就来劲了,说我是他媳妇,要照顾我。”
九尾失笑,点点头,把手中盒子上蒙的黑布解开,露出了一个……海绵宝宝瓷盒。
里面装着闻时序的骨灰。
九尾有些好气又好笑,说:“早知道你说你网购的骨灰盒是长这样的,我才不会帮你去拿。”
“我去殡仪馆火化你的遗体,向工作人员交上这个骨灰盒的时候,他们没忍住都笑了。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真蛮丢脸的。”
九尾不知是哭是笑,反正闻时序笑了,笑得很开心:“满满特别喜欢海绵宝宝,这个骨灰盒也是他挑的。我喜欢他喜欢的一切东西。”
说到这里,闻时序忽然想起满满和他说,去世那天,九尾把他爹的车撞了,后来呢?报交警了吗?
怎么处理的?
九尾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报了啊,你爸涉嫌危险驾驶,妨碍交通,全责。得赔我钱。”
闻时序也哈哈笑了一声:“你撞他,交警没说你也有责任?”
九尾耸耸肩:“是他挡我啊,而且法院门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是那时情急,还有赔偿动作,不属于逃逸,自然没责啊。”
“那然后呢?他要赔你多少钱?”闻时序问,“当时你又给了他多少钱?”
九尾说:“我当时甩给他3800啊,后来4s店给我车定损报价80800。”
闻时序同情地看向九尾,苦苦忍笑:“他大约没钱赔你。”
“是啊,本来应该有交强险的。但警方要查他驾照,发现他12分早没了,连交强险都过期半年了。”
“然后他当场就被拘了。”
“噗——”闻时序真没忍住,大笑起来,笑过了,认真问,“G63进气格栅这么贵吗?”
九尾摸摸下巴,道:“原厂倒是没这么贵。嗯……主要是那是我爸宠我,给我上德国原厂弄的私人订制。”
“那真是相当糟心了,你的八万零八百。”
“没事,一顿饭钱而已。”
“……”三秋凉凉一笑,“我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两个人开始聊起车来。
做好了月子餐的满满端进来,没听懂,摸了摸脑袋又出去忙别的了。
九尾今天过来是给闻时序的骨灰下葬,与他告别之后就要离开这里了。
看闻时序死后的日子过得不错,便也就放下心来。
之前堆的章鱼堡坟包包要先推平才能把骨灰埋下去,埋好之后再在上面重新堆一个章鱼堡,一人两鬼正在装修闻时序的新房子。
地上的手机里显示着章鱼堡的样子,九尾对着图片塑形,忽然低声说:“三秋,我会想你的。在每年的桃花开,都会想起你。”
闻时序轻轻笑了,手沾了些水捏出章鱼堡的耳朵,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在他生命最后、最无助时,帮他挡住一切的朋友,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问了九尾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清明节前后都会下雨吗?”
九尾一愣,摇摇头。
这个回答,是去年闻时序病重,结实满满后不久,在土地庙时听见土地公公回答过。
那一天,梨花风起正是清明,整个山塘村笼罩在愁云惨雾里,满地零落梨花瓣。
闻时序撑着伞,伞下跟着半透明的满满。踩过一地不复雪白的泥泞,推开土地庙朱红色的大门。
土地公公说,世间只有水能够连通阴阳,逝去的亲人藏在云朵上,雨落时,就会回到你身边。
落在你发间,亲吻你的脸。
那不是雨,是故人思念你落下的眼泪。
“我也会想你,不止在桃花开。当天上下雨的时候,那都是我在另一个地方想你。”
“……”九尾笑得想哭,眼泪滴落在泥土里,呿了一声,“死作家……肉麻。”
九尾要回去重新开始他的生活,而闻时序和满满,将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
都算幸福。
他们执意留九尾吃饭,饭后,该离开的人总要离开。
饭后告别,站在料峭寒风中,九尾最后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道凝实,一道还有些透明,却紧紧牵着手。
九尾对他们笑了笑,挥挥手,转身上车。
引擎发动,后视镜里,那栋房车和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桃林霜花尽染,料峭的寒风中,闻时序与满满挥手送别这位他们最好的朋友。
并约定来年春天暖风来时,他们再在一起共赏桃花开。
第47章 节日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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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和闻时序每一天都腻歪在一起,他们躺同一张床,同一口棺材,他们头抵着头,腿缠着腿,抱在一起,终日都不分开。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房车上把窗帘拉紧,抱在一起睡大觉,晚上就出来晒月亮,去鸡圈里偷鸡摸蛋。
或者趁着阴天,在村子里到处溜达。
满满教闻时序怎么穿墙,怎么在阿飘和中阴身之间来回切换。
要是饿了,就到土地公公的庙里蹭饭吃。
闻时序生前要帮土地公公整理文件,死了还得继续帮。
满满对电脑一窍不通,就坐在小板凳上掰冬笋壳壳儿,刨土豆皮。
土地公公给闻时序讲阴间鬼魂的管理系统。
为什么要讲这个呢?
土地公公语重心长地拍拍闻时序的肩,告诉他地府这些年都在进行智能化大改革,新增设了很多很多部门,什么文旅局啦,宣传部啦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