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你的不止这五个人,对不对?”记者问,“还有一个?还是几个?每一个杀害你的凶手我都拍了照片,我就是谭鑫先生,你告诉我,明日北平时报头版头条,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柳凤灵被说得已经有些动摇了,恨意滔天而起:“铁盒和照片里,是……是一些‘账目’……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还有……一张脸……”
警长迅速捕捉信息:“一张脸?!是谁的脸?照片吗?是杀害你的凶手之一吗?”
“……”柳凤灵的怨气肉眼可见在升腾,几乎咬碎一口牙,呼吸急促,剧烈颤抖。
见他没有说话,会长温文儒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站得偏后,整个人有一半都隐在阴影之下:“柳老板,我们此行只为求个明白,并无恶意。”
警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会长,他半边身子拢在阴影之下,看不太清楚,大约是刚刚碰到了什么东西,从怀中掏出一方丝绸手帕,叠成三角,再对折,优雅地擦拭右手的中指和食指。
柳凤灵垂在水袖下的手剧烈一震,漆黑的瞳孔皱缩成一个点。
顿时怨气更深,一双水袖在剧烈颤抖。
警长继续追问:“柳老板!说话啊——”
柳凤灵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青石板:“是!他一直在笑,一直在笑……我以为他留过洋……饱读诗书,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可是……那天晚上……”
那晚太痛苦,柳凤灵光是回想就觉得恐怖、怨恨,整个魂体像接触不良的电灯,疯狂闪烁!
法医赶忙追问:“你别激动——那天晚上是哪天晚上?二十八号晚上吗?他是不是大帅府的人?是不是杀害你的凶手之一?是谁!”
“是……那天晚上……他……是……”柳凤灵的身体颤抖得好似秋风中的落叶,痛苦地抬起头,却又像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慌乱起来,口不择言,“不,等等!我……我记不清了!铁盒里的东西根本不重要!照片、照片也不重要!都是些陈年烂账,对破案没有用的……”
记者皱眉:“怎么会不重要呢?你……”
柳凤灵撕心裂肺地打断他的话:“真的不重要!别找了,我求你们别找了!”他痛苦地瘫跪在地上,朝众人磕头,也不知道在跪谁,在求谁高抬贵手。
“杀我的人就是那五个,我都杀光了!对……就是他们五个,我现在报完仇了,就想安息了,我已经死了,你们放过我吧……”
柳雪仙想扶起师父,可人鬼殊途,他碰不到。满满在一旁的柳树上折了一根柳枝塞给柳雪仙,这样他和师父就能通过柳枝间接碰触了。
柳凤灵师徒俩各握短枝一头,柳凤灵在徒弟的搀扶下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了,眼见事情如此,众人只能退步不问照片和铁盒里的东西,记者安抚他的情绪:“好,好,我们不问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死了之后,他们把你的尸体运到哪里去了?”
法医立马接茬:“是啊,柳老板,人死后要好好安葬的,对不对?我们为你安葬尸骨,从今往后前尘尽消,再也……不会痛了。”
柳凤灵痛苦地垂下眼眸,眼泪断线落下。
“我不知道……那时我已经死了……”柳凤灵捂脸,“我只知道,很黑,空间很小……我……我透不过气来,也展不开手脚,我很痛苦……”
在坐的人除了柳雪仙全都死过一遍,对此深有同感。
确实,咽气过后不久大脑并不会立刻关机,还是能隐隐约约保留一些触觉、听觉之类的。
所以人间说尸体要停个几天灵再火化就是这个道理。
“似乎……”柳凤灵虽然痛苦,但还是竭力回想,“我闻到很重的……泥灰的味道……”
“砖块……在碰撞……”
“光线一点点消失了……”
泥灰,砖块……
两个会在什么时候同时出现呢?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砌墙!”
闻时序脸色苍白:“你们戏院要是修缮的话,应该会有登记吧?”
“账房……”
警长清喝一声:“走!”
账房被几个人翻得乱七八糟,似乎把一腔悲愤的恨意都倾泄在账本上。
“这里!”
——三月廿九
因入夏雨水连绵,道具室西墙内侧返潮严重,旧有墙皮(宣统年间所糊)大面积空鼓剥落,恐有坍塌之虞,亦损及存放之箱笼道具。经班主首肯,拨银元捌圆整(料钱五圆,工钱三圆)
施工纪要:
三月廿九卯时初刻开工,至三月廿九午时初刻完工
……
三月二十八日柳凤灵身死,第二天天没亮就补墙。
岂不欲盖弥彰?
众人不再拖延,立即奔赴戏楼后台的道具室。
柳雪仙也想跟上去,被柳凤灵手中握着的柳枝拉住了。
“麻雀儿,你别去。”柳凤灵好累了,靠坐在柳树下,“听话……”
柳雪仙一向乖巧,这次难得执拗:“师父,我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我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说完他撒开了柳枝的另一头,追了出去。
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推开腐朽的门,死气沉沉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这里陈着钟馗驱邪斩鬼的剑,赵云尽诛宵小的枪;列着崇公道扶持弱小的水火棍,宋士杰将权贵拉下马的状王笔。
堆着林林总总褪了色的旌旗与蟒靠。光阴仿佛在这里停滞,只剩尘埃在几缕惨淡光柱中无声浮沉。
西墙下巨大的柜子里陈列着一套套珠光璀璨的头面,杨贵妃的凤冠、穆桂英的七星额子。
柜子边挨着墙的地方残留着早已板结发硬的石灰浆,警长蹲身抠了抠,沾了满手灰扑扑的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石灰泥的生呛味,还夹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尸味。
“我们几个,一起把它搬开。”
沉重的柜子摩擦地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刺耳声响,几个男人用尽了力气,推开这座名为真相的,沉重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被眼前这面墙抓住了。
一丈见方的崭新墙面,透着不合宜的崭新青灰色,与周围饱经时间、空气与灰尘浸染得灰黄的墙截然不同,像一块没有生命和温度的,巨大的棺材板,硬生生嵌在这里。
“就是这儿。”真相尽有一墙之隔,此刻警长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了。他走到墙前,抬起头,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沉闷。
“空的!”
众人的心悬到嗓子眼。
随后追来的柳雪仙死死瞪着眼前的新墙,不由自主地靠近,眼底的恐惧、恨意、悲伤在疯狂翻腾。他无比抗拒,又被本能牵引,嘴唇哆嗦着,可是发不出声音。
会长依旧站在远一点的地方,袖子因刚才推重物而微微挽起,他伸出左手,懒洋洋地把点缀在胸前口袋里的驳头链勾出来,那一端竟是什么都没有。
纤细的银链在他胸前飘飘荡荡。他站在相对干净的地方,一身西服金贵笔挺,与这个昏暗破旧又腌臜的下九流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砸开。”警长自顾说着,环伺四周,捡了一双用来打武戏的沉重铜锏。
法医紧张地揪紧了自己的旗袍一角:“真的要砸吗?”
警长颠了颠手中铜锏,蓄满力气用力一砸——
新墙之上墙砖簌簌滚落——
尘灰过后,丑恶显露无疑。
众人的手电光照上去,光柱刺破了黑暗,勾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轮廓!
法医圆脑壳吓得尖叫,连连后退几步!
一个死人,侧着身,身躯佝偻着像烫熟的虾,上下肢紧紧折叠在一起,嵌在墙里。
素白褶衣、素色头面、黑纱,尚还完好,只是包裹之下的尸体已然与石灰、墙壁本身,发生了某种可怕的粘合,头颅以一种看了遍浑身发寒的诡异角度扭曲着,双手像狰狞的枯木蜷在身前。
糜烂的酒味混合尸臭、石灰,搅成一团令人头晕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最令人血液冻结的是那姿态——并非安息,而是一种痛苦到极致的蜷曲,分明一动不动,仍能让人看出他在最后一刻有多害怕,多痛苦。
法医与满满瘫坐在地,眼泪汹涌夺眶而出。
“不……不……不!!!”柳雪仙的喉咙里撕裂开震耳欲聋的嘶喊,他像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是仇恨?还是愤怒?总之,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向那个墙洞,去看清那张枯黑狰狞的脸,去触碰那具他日夜思念,却早已腐烂的躯壳。
“别看——!麻雀儿——”闻时序几乎是扑过去,可是拦不住他,所有人都拦不住他。
差最后一步时,一双柔软的,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手轻轻覆盖上了他的双眼。
暖意直透颅骨,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挣扎和嘶喊。
众人看过来,一高一矮两个柳金蝉在他们面前,一个温柔,一个泣不成声。
见此情此景,法医忍不住捂脸痛哭,警长也潸然泪下。
“雪仙儿,是师父。”
黑暗中,声音犹如旷野的春风,瞬间吹开一切潮腐和阴暗。
“不要看。”
是师父的声音。
柳凤灵的声音。
曾无数次萦绕在耳畔,生气的、温柔的、无可奈何的、宠溺的,一声声呼唤。
穿破浓重的夜色,再次来到他耳边,只是……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柳雪仙泣不成声,拼了浑身解数想要握上那双手,可是什么也触碰不到。
“师父……师父……师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一直念叨着这两个字。
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纵是在这吃人的世道中腌臜无处不在,柳凤灵愿意为徒弟捂眼直至最后一刻。
柳凤灵轻轻笑:“还记不记得师父教你唱的第一句词?”
“记得……”
【孽海记·思凡】
/[诵子]
柳凤灵轻启朱红色的元宝唇,咿呀唱起:“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
柳雪仙哽咽着,提气接上:“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