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听懂了周书记的言外之意,他叹口气,叽叽歪歪地拿手机对准周书记:
“说吧说吧!”
“林副书记,从党委序列来说,三位副书记里,镇长排位第二,你排位第三,王副书记排位第四……现在,在上级没有指派负责人之前,在我感染失去之后,先由你负责统筹协调全镇干部抗疫工作,王副书记负责具体执行全镇抗疫工作……”
周书记收敛了神色,满脸严肃。
林副书记也肃然,她回答,“好。”
周书记补充,“人大主席从职级上讲是正科,本地工作时间长,经验丰富,你要多征求他的意见。”
“如果通讯恢复后,上级党委有新的人事安排,无论是谁主持工作,你都要全力配合。”
于副局长在旁边嗤笑,“你想多了,你们镇肯定会被封控,里三层外三层,只进不出。不是减员严重的情况,只会从你们班子里出主持工作的人,就地提拔……”
说到这里,于副局长想起来人大主席是正科、王副书记是男的,大家竞争力都很强,他赶紧把话圆回来,“当然,选谁是上级定的,哈哈。”
林副书记看了一眼于副局长,神色严肃中带着一丝嘲讽:
“这种时候,只有一件事情重要,那就是团结。不管谁暂代、主持工作,如果不能保护全镇群众的安危,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略微嘶哑的声音传达出一句誓言:“竭尽全力工作,服从组织安排。我只管做正确的事情。”
老油条于副局长琢磨着这话,正确的事,嘿,这个年轻女领导,有点意思。
周书记也觉得挺好,还得是林副书记这种脑袋清醒又圆滑还能担事的在才行。
要是遇到乱指挥的,他也不希望下属们眼看着是坑都去跳。得有人敢出来扛事,分析得出什么是正确的事情。
民警杜辰很快把警车开到了镇政府办公楼下,他跑上来,跟于副局长还有几个女同志一起,把周书记以及两个老同志送上了车。
“你留在镇政府!”周书记拒绝了林副书记上车,他挥挥手,“政府大院,交给你们了。”
*
镇卫生院。
打狗队和兽医们的车跑在前面,他们在镇卫生院内部住院部的楼下停车时,住院部楼上有护士看到来人了,将身子挤在窗口大喊:
“小心感染狗!”
隔着雨幕都能听到撕心裂肺的惊恐。
于副局长不在,梁队长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听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情绪是理解到了。
“大家小心!”梁队长这样说,他把特制长矛攥紧了才下车。
呼啦啦的人员下去,大家看到了地狱一般的景象。
凌乱的大厅,满地翻倒的凳子,散落一地的各类药品、血迹,以及两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白大褂被撕破、肠子和残缺内脏流落一地的尸体。
空气中有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隔着面罩都能闻到。
楼梯上,咔哒咔哒的走路上听起来有些迟缓。
楼道里,响起一阵嘚吧嘚吧的四肢奔跑声。
转角处嗖地冲出来一条已感染黑色撵山狗。
见到是狗,大家松了一口气,地上的尸体先不管,大家摆开阵势的瞬间,那感染狗已经冲到了面前。
被一只防暴盾挡住的同时,它被十来只长矛插穿,颈椎脊椎的地方遭受大力锤砍,瞬间失去行动力。
然后被一刀刺穿头颅。
梁队长没有亲自动手,他和另一名同时前后警戒,别万一被从其他地方冲来猫狗突袭。
楼道里的灯次次闪动,右前方的楼道深处,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颤颤巍巍的中年男人,左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右腿一瘸一拐。
出于礼节和谨慎,梁队长向前走了小半步,大声喊:“医生?”
对面没回答,口里发出“哦啊啊”的声音,步态开始加快。
梁队长往后一退,他脑海里浮现出于副局长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的那段视频,那些咬人的村民。
但这边人多势众,梁队长也不害怕,只说,“看前面!!!”
这边大家立即如临大敌地把手里的武器举起来,有人甚至摆出了投掷长矛的姿势!
话刚说完,之前奔跑救人的时候不慎扭了脚、拉扯躲避的医护人员不小心把自己手臂拉脱臼、应激到差点话都说不出来的中年医生,被对面几十号人杀气腾腾的模样被吓得一个激灵,生死危机终于突破了应激,他单脚跳起来高声大喊:
“我是院长!我是钟宝镇卫生院的院长!别应激!”
梁队长被院长的高喊下了一大跳,他庆幸自己手里没枪,要不然真的很容易走火,直接把对方给突突了。
“院里还有狗吗?”
梁队长赶紧跑过去扶着院长,院长的胳膊痛,脸皱巴成一团,瞥了一眼梁队长制服臂章,看清楚了是哪个单位的。
“狗都跑了,楼上我们推了柜子堵楼梯,上面都是医护人员,一些受伤了,我们正在自救……”
院长这一晚上过得太难了,他真的很想嚎啕大哭,这一波又一波的灾祸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院长这样说,梁队长手一挥,指挥执法队里的人,“你们快点上楼去看一看,确认没问题,我们就赶紧去方舱!”
那些人噔噔噔往楼上冲,院长见状赶紧冲楼上喊:
“来救援了,是县上的同志们,没受伤的打开门,帮忙一起指引查看!”
梁队长不知道院长在谨慎什么,正想问,就听到院长劈叉的声音喊:
“关着感染者的房间可别打开了!!!”
急匆匆上楼的执法队员们脚下一滞,速度大减。
然后院长扭头悲痛地对梁队长说,“我们关着三个都是感染者,尤其是那个老毛,好几个特警好不容易按着绑起来的。”
梁队长:“……”
好几个特警按?那是很难缠了。
这时候,楼上也有人在往下跑,卫健局副局长跑了下来,梁队长这才反应过来,县里医疗救援队的人已经到了这里。
“楼上是安全的!我们已经查看过了!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卫健局副局长喊着,“赶紧去其他地方打狗!”
县里的人经常一起开大会,大家几乎都能混个脸熟,卫健局副局长认识农业农村局综合执法大队的制服,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刚刚那么多狗,跑出去一定会惹出大麻烦。
“那我们不耽搁时间了!走!去方舱!”梁队长也不犹豫,转身就走。
卫健局副局长跟着一起跑,“我也去!我去看看方舱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得——”
*
“——我们得快一点啊!”
包联钟宝镇的副县长沉重地说着没用的废话。
因为,实在是快不起来!
他们本就出发的晚,一路上耽搁两个小时了,此刻县里的应急救援指挥车还行驶在暴雨和雷电的夜路上,紧急救援的灯光闪得大家都心焦无比。
交通运输局下属的公路管理段和应急抢险队伍全出动,排头的是一辆轮胎式铲车,能够快速铲除与你和中小型碎石,方便为车队开路。
第二台是平板运输车,车上放着一台中型挖掘机,中型挖掘机用来处理铲车无法处理的大型石和倒塌大树。
后面的是1辆路政的皮卡车,里面坐着交通局和路政公路段长等人员;3辆工程面包车,里面是路政工人和抢修队队员;1辆越野型工程车,搭载着发电机、燃油、应急照明灯、手动破拆工具、钢钎、大锤等。
最后的那辆白色的特种5G应急通讯车,是为抢险救灾专门设计的,轮胎更是特殊,十分适合在山区泥泞路段通行。
车内自带可升降的卫星天线,设有短波电台和车载指挥终端,车内有全套15部最新的便携式卫星电话,20部手持对讲机,小型卫星便携站。
这车因为平时不太用得上,县里的技术人员并不太会操作,之所以等了这么久才出来,是因为从市公司专门调了几个技术人员过来支援。
技术人员一开始接到的消息,他以为自己只是去参与抢险救灾,市公司派专车送了好几个人一起出发,等到了县里他们才晓得,他们要去的断联的乡镇,还爆发了一种未知的变异狂犬病。
跟丧尸挺像的那种,红眼睛,嗷嗷叫,咬人吃人,被咬了半小时左右就发病。
技术人员干的第一件事,给家人发消息让他们快点囤点物资,留守家中隔离!
虽然很相信国家和军队,但这种东西不可能乡镇有,城里就没有吧!
那些美剧里面演的可都是大城市沦陷死翘翘,乡村地区反而存活概率更高!
说起来,这种病毒,不会又是生物战吧?!
他的老婆半夜被吵醒,带着奶娃儿没睡,看到消息后一连给他回了几十个问号后,再也没回消息了。
技术人员有点担心,出发前他借口上厕所,冲进厕所隔间给老婆打电话:
“……点外卖就行!加钱送嘛!……房门口,别开门,摄像头看清楚没人了再拿!……对对对,随时注意小区群动态……这几天一定要居家别出门……行可以跟亲戚讲一讲,但别留把柄,这消息不能往外乱说……照顾好爸妈和孩子,爱你……”
走出厕所的时候,旁边隔间还有几个人在悄声打电话,咳,技术人员赶紧一溜烟跑了,大家彼此留点颜面。
虽然县里一再表示不要乱发信息,但任何知情人都会天然的要告知自己的亲朋家人。这些消息虽然不会直接发布在社交媒体上,但私底下的扩散是不可避免的。
包联钟宝镇的副县长执意要上应急通讯车,他表示自己必须要第一时间赶往现场。
大家都清楚,如果是狂犬病,那几十个患者已经铁板钉钉会死亡的。
而眼下这种天灾人祸的极端情况,等到天亮,疫情会扩散多远,谁也不知道。
他作为包联县领导,甭管后续如何,此刻都必须要有担当有举措的。
一路上,副县长不吭声,车里的人都不敢吭声。
他心急如焚,面上却十分沉静。
领导嘛,绝对不能让工作人员感觉你心里没底。
车辆出城区之后跑个十来分钟就开始爬山路,弯曲过去弯曲过来,跑了半个多小时后,到达沿山垮塌的国道处,前面的车辆停下,一群人下来拍照查看。
“这山体完全垮塌了,塌方体量太大,目测起码四百米长度的断面。”
“我们只能清障路段,不能在这里修路吧。”
“绕路!”
如同前面的医疗救援组和特警救援组一样,他们开始沿着县道乡道村道山路开车。
和前面的人员车辆不一样的是,他们不至于绕的太远,施工队伍的人跟本地人差不多,天然就知道如何在村道和山道间尽量选择不容易出故障的路段,并且,不用被路上的小型障碍给拦住。
交通救援车上的荧光马甲工人们很给力,遇到小型滚石和淤泥路段,二话不说跳下去就干。
同时还有几名瞭望哨,用那种一打开天就亮完了的强光户外手电,随时照看上方山体和前方山体,如有问题及时预警,拒绝干着活干着活突然就同生共死一起被埋了惨剧。
雨水和泥浆会导致机械打滑,黑夜里视线模糊,天上的闪电和雷声给所有人极大压力,他们出来的时候,还被特别要求必须穿全身防护,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方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