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诗书忍不住,“我没有这样说,不要乱说乱造谣……”
“个头不大官威还大哦,乱说?造谣?你才会给别人扣帽子哦!我平头老百姓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乱说,咋子嘛!咋子嘛!你打我撒!”
魏诗书长期在县委办,不是长期在□□办,下基层时间也短,他真的很想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眼见这样不行,朱组织员一把将魏诗书掀到自己身后,他一把将那情绪激动的男人抱住,给对方一个温暖的熊抱:
“兄弟,兄弟,不至于,不至于哈!哎呀大家都紧张,我们大半夜打雷下雨跨山跨路的,跑来接你们,是为了啥子嘛!肯定不是为了千辛万苦把你们接到这里来打架的撒!”
“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对不对?要说跑远点,我们最先晓得消息,我们咋个没跑呢?我们才该先跑撒!我们肯定也是觉得这里安全,觉得外面更危险,才和你们一起留这里的撒!对不对,我们陪着你们的,我们生死与共,对不对?”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那男人推开朱组织员,闷声道:“哎,是呢嘛,你们都没跑,这是你们的职责撒。”
说完,男人摸出来一根烟递给朱组织员,委婉地表达了他的歉意。
他也不是听不懂人话,确实,大家都心急,说着说着就碰出了火星子。
朱组织员见最激动这个情绪软化了,便不跟他扯,拿起手机对着大家放陈云皓最早拍的那个视频:
“大哥大姐姑婆嬢嬢叔叔伯伯些,你们来看哈视频嘛,狗日的真呢是吓人得很啊!你们现在往其他地方跑,哪个敢收留你们?人家不怕你们咬死他们啊?你们跑出去了没得地方住没得东西吃,还不如待在安置点,起码遮风避雨有饭吃啊!”
“这不晓得又是从哪儿来的变异病毒,搞得不好就是想把我们镇上的人都整死!你们再乱跑,是不是想把你们的亲戚朋友都整死嘛?”
“我晓得你们紧张,先人板板些,我也紧张得很。你们看哈县里镇上这么多人来帮忙,都是为了大家撒。”
“莫要吵了,我们自己都是内伙子,都是一条船上,有这个时间吵架,不如快点去选几个房间,马上把漏洞堵上!”
“还有,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解放军都在来的路上了!防化部队晓得不?哎呀不晓得就算了,反正解放军在来的路上了!”
“话给你们说清楚哈,现在乱跑,到时候被以为是故意散播病毒的间谍特务,解放军给你突突了,没得人说得起话哦!被死活该哦!”
魏诗书听得朱组织员满口跑火车,什么间谍特务都出来了,他真的是一阵无语接着无语一阵,仿佛是在听什么评书或者脱口秀。
然而,村民反而就吃他这套锤子妈哟先人板板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模式,尤其是朱组织员那个声情并茂,嗓门又大,表情夸张,听他讲话比听唱戏还有意思。
发散性思维特别强的村民们被带偏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是呢嘎,上回疫情那样嘛,跑出去别个也不敢收留……”
“哎呀哎呀,还是不要出去害别个,就耗子嘛,好呔个事情嘛,一锄头能打死三四个!你都说解放军要来了,再多耗子也不怕,拿大炮轰它龟儿些!”
“我看抖音说可以激光打蚊子,能不能激光打耗子哦?”
“耶,你还新潮呢,懂点高科技!”
“以前的非典后来的新冠,现在的变异狂犬病,哎呀老子是晓得的,多半又是狗日的外国给我们投毒……”
“哎?!”
“哈巴有可能哦!”
“大家相互打听哈呢,最近有没得啥子外国人来过哦,我硬是一点都不相信他们。”
“也不一定是外国人啊,说不定有啥子间谍啊特务之类的,自己人搞坏才最隐蔽!”
眼见着村民们越扯越远,魏诗书受不了了,转身要走。
结果,退出视频播放的朱组织员,刚好戳进内部群,戳到林副书记刚发的那句语音:
【有敌特想来骗走0号感染者!快回援!】
乱糟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魏诗书的脚也钉在了地面上。
所有人:???
什么,什么玩意儿?
有什么完全不会出现在现实里的东西出现了?
朱组织员其实没有听清楚,他把手机举起来,仔细看了眼群名和发语音的人,再点开语音。
【有敌特想来骗走0号感染者!快回援!】
很尖锐,很急切,很熟悉,是的,是林妙瑶的声音,她不是个会乱开玩笑的人!
只见朱组织员怒目圆睁,振臂高呼,大喊一声:
“有敌特打进镇政府了,跟老子上!!!”
然后乌泱泱的镇村干部加村民跟着他猛冲而去,尤其是那个激动得差点跟魏诗书干架的男人跑得最快……
魏诗书:“……”
真的假的啊?林秒瑶不是被感染猫狗咬出幻觉了吧?
他迟了一步,没跟上,想起来高中这边这么多老人小孩女人,他干脆留了下来,并拦住了后面想跟着冲的其他村民。
“大家不要慌,我们要把自己的地盘守好!”
魏诗书觉得,要各司其职。
没过多久,他见跑出去的人又乌泱泱地冲回来,身后跟了一群不熟悉的人,但车辆基本都是公务车,人员该穿制服穿制服,普通打扮的也能看得出机关气息——尤其是在跟村民们的对比下,他才发现,真的很显眼。
魏诗书先看群里的消息,确认是市上综合救援队到了,然后再看那群人里还有彰显身份的制服特警,心里稍微放下了心。
作为这个点位的负责领导,他上前去跟救援队的人对接,开始安排一摊子又一摊子的事情。
然后他又看到内部群里林副书记发的消息。
【@所有人全体干部请注意……镇上可能混入了敌特分子,或有人被境外敌人策反,请大家高度重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里已经听取[收到]一片。
镇干部们个个精神抖擞,不知道在兴奋刺激个什么。
看到丧尸视频时候的大家是震惊慌乱害怕,看到敌特大家却换了一副反应,好似打了什么了不得的鸡血一样。
魏诗书拿下自己的眼镜,转了一圈,借了一张棉柔巾擦了擦,再看一遍消息。
有丧尸已经很突破魏诗书的认知底线了,现在又出来个什么敌特。
都是他只在影视里看过的东西,丧尸是电影电视游戏,敌特是电影电视和宣传教育片。
今晚老毛出事,魏诗书的内心是很难受的。
此刻他没什么立功的心,他只晓得高中安置点这边全是老弱妇孺,真要是混进来几个敌特,或者里面有被策反的,再搞出点什么问题,他就完犊子了。
别人立功,他问责。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头穴位,深吸一口气走出去,招呼跑出去跑回来嘴里还一直念叨着[50万][三等功][转公务员岗]的杨佳木。
“把村民里的小组长、小网格和党员先喊出来,开个小会。”
“好的!”杨佳木精神抖擞。
很快,三名小组长、六名小网格员和四名老党员出来,魏诗书跟他们讲了一通。
*
方舱隔离点。
镇政府里抓住的四个人里,有一个年轻男人被枪打伤,暂时被紧急止血,需要做手术。
来之前,特警们已经拿警务程序给他扫脸,拍照,并搜身,身上的防护防咬服给他脱掉,只留了一根裤衩子,生怕这种敌特分子身上带着什么后手。
等着吧,要不了一会儿你祖宗十八代的信息都给扒出来!
那个男人一路痛苦呻吟地被抬过来,路上说了几次他申请打止痛药。
特警们没理他,只觉得他活该。因为他拒不说出任何情况,只要求必须先治疗。
这慌里忙慌临时恢复起来的方舱医院,并没有什么手术条件。毕竟,以前的方舱也主要用于隔离。
好在市综合救援队里的医疗队伍里各科医生比较齐备,能带上的医疗器械都尽量带过来了,也做好了万一有被特警误伤群众需要紧急救治的准备。
那个男人一路上都在张望,特警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狗东西,不知道是在记路还是在找人。
很快,男人被送进方舱临时布置的简易手术室,医护们这才给他上了麻醉。
医护们听说这是新鲜抓捕的[敌特分子],手术自然没有那么精细。
本来这条件也只够做基础的紧急清创和止血。什么神经啊关节有没有大的损伤啊,可能会导致的后遗症啊,不在考虑范围内。
总之,保证这个人不会死就够了。
手术很快做完,昏迷的男人被绑着抬去隔离病房。
来抬人的是镇干部们,他们觉得还是自己内伙子些才安全。
送这个男人过来的四个特警守在临时手术室门口,医护们准备离开去做其他的。
镇干部周诚和唐路平两人站在门口,周诚笑嘻嘻,唐路平严肃脸,两人让医护们签个字。
“哎,签个字啊,老师们辛苦了,请老师们报下医院名、科室名、本人姓名、手机号和身份证号,我们做个登记核对。”
虽然不明所以,但正规的医护都配合工作。
周诚和唐路平一松一紧,周诚主打笑嘻嘻地跟老师们扯几句废话,唐路平则是一言不发地拿着手机看群里发送过来的名单核对。
对上一个,放走一个。
当问到最后一名护士的时候,她沉默了。
周诚依旧笑嘻嘻,“怎么了?”
那护士深吸一口气,张嘴把医院、科室、姓名都说了,然后讲:“记不住身份证号码。”
没走远的其他医护悚然一惊,不是,毕竟是来自好几个不同的医院,到了这里会重新分组,所以团队里有不认识的医护也正常,但这个!自己的身份证号都不会背的,不正常!
那护士似乎有些着急,说,“真的记不住,出来得这么急,没有带身份证,我手机……”
周诚点头,“好,没事,能理解,那请你跟我们这边走,暂时去隔离室待一待,哎!别摸手机!不准动!!”
咔嚓,那四个特警在周诚猛然拔高的声音下,枪口对准了护士。
那护士瞬间僵立原地,兜里的东西没敢摸出来。
她能感受到,再动一点,下一个去手术室里治疗的就得是她自己。
或者甚至不需要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