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拉开话题:“霜天回去后,魔龙确实没有怀疑,不过他如今也暂时放弃了攻打开战的目的,反而开始派出使者,试图和人界、和仙盟谈判,说是要签订什么三界和平协议。”
俞枢却并没有忘记目标:“总之,你别想撇下我,心魔劫,你肯定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我也不问你,我必须在。”
顾与霆:“……”被年轻的恋人怀疑地盯着他,他却心里一暖,摸了摸他的头:“行吧,一起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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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渊魔界。
霜天从魔殿内走出来,在宽阔的广场上微微抬头,看着魔渊被乌云笼罩的天空,微微有些出神。
忽然一个少年叫住他:“霜天魔帅?听陛下说,你是从八荒学院逃出来的?”
霜天转过眼,眼神冷漠:“你是谁?”
少年一身黑色西服,上下打量着他:“我是霍子铭,在为魔皇陛下开拓人界市场。你居然能从五位神君手下逃出来?”
霜天冷淡道:“你是在质问我吗?”他看了眼霍子铭:“一个被法术反噬的可怜虫?你的躯壳,快要用不了了吧。”
霍子铭微微一笑:“虽然用不了,但那也是我的。”
霜天听他这话意有所指,多看了他两眼,霍子铭却又问他:“听说你和白虎圣子交手过?”
霜天淡淡道:“人界不是已经到处都在播放雪山一战的宣传片吗?所有人都知道我大败而归,全军覆没。但想要嘲笑我,你也还不够格。”
霍子铭却道:“阁下能在战神手下全身而退,毫发无伤,这才是过人之处。”
霜天冷笑了一声,不欲交谈,转头便走,霍子铭却道:“我欲与魔帅合作,如何?”
霜天道:“我不和窃取他人力量,躲躲藏藏的老鼠合作。”
他大步离开,霍子铭盯着他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
飞光却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怎么,想要提醒他,我在觊觎他的身躯?他不会相信你的,我和他外祖母有兄妹之谊,他不少法术都是我教的。他能完好回来,是执明神君和他父母也有旧交。”
霍子铭转过头看向魔皇,一笑:“魔皇想多了,我只是一时感慨罢了,我父亲当日为我借命白虎,我得了一段偷来的幸运和美满的幸福日子。但那却是幻影,是父亲希望我过的日子。如今虽然我如一只老鼠东躲西藏,灵魂孱弱,身躯腐朽,却实实在在,是我个人在把握、操控着的人生。”
“仅此而已。”
魔皇带着疑心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扫,淡淡道:“很多神灵,喜欢远离人界,孤却不同,孤对勾心斗角这些事情很擅长。”
“你有异心没什么,孤只看你有没有用,甚至可以借你力量,但你要记着,孤能给,同样能随时收回。”
第112章 无妄之念
在俞枢催促下,顾与霆将公司、宗族以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后,便带着俞枢到了西大陆雷鸣岛。
半年没回来,梦幻一样的城堡依然静静矗立在天光下,这里如今是冬日,小岛上落满了雪,天蓝色的城堡也被雪覆盖。
刚从炎炎夏日传送过来的俞枢欢呼着变成白虎,忽然俯身弓腰,前爪陷进松软的雪里蓄力,后腿猛地蹬地,俯冲!
雪粉被扬得到处都是,四爪狂奔,爪印乱飞,尾巴上沾了雪,还摆来摆去,憨态可掬。
顾与霆站着微笑,看着它玩着开心,自去将城堡的电力系统打开,提前开好暖气和壁炉,煎起牛排来。
俞枢自己玩了半天玩够了,依依不舍进了城堡里,又跃入了泳池里游泳了好一会儿,才湿漉漉抖着水叼着吹风筒跑来找顾与霆吹毛。
顾与霆一边给它擦着毛一边道:“之前在大雪山没好好玩?”
俞枢哼哼唧唧,心想那不是没有他嘛。
他早就发现了!只要自己变成白虎形态,顾与霆看他的眼神就完全不同!完全无底线的包容,退让。
嘿嘿嘿。
而且顾与霆心事很重,来渡劫之前明显有拖延的情况,什么公司、顾氏宗族的事情,都能让他推迟过来的日子。
这不太妙,这说明他确实有点害怕渡劫。
俞枢虽然想不明白,但还是觉得应该让他放松一些,他把爪子搭在顾与霆肩膀上,趁他吹背上毛的时候去舔他那根项链。
项链被放长了,白虎图腾的坠子刚好贴在心脏处。顾与霆衣领扣子被自己舔松了,微微敞着,能看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动,搏动的血管,温热的肌肤,坠子轻轻摩擦着肌肤,这简直对他是致命的诱惑。
顾与霆很快发现了他的变化,又好气又好笑:“不行,我要静心入定,都让你不要跟过来的。”
白虎哼哼唧唧,臊眉耷眼拖着尾巴钻回自己房间去了。
被他这么一闹,顾与霆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他看俞枢吃完了牛排,叮嘱了几句,自己又重新加固了整座岛屿的隐匿阵法后,到了小岛中央的湖心中,召唤出莲花座,开始入定。
心念归一,内心澄明,金丹内境,星河流转,顾与霆很快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入定状态。
精纯真气循任督二脉,作小周天循环,逐渐扩散到奇经八脉,灵力磅礴奔腾,如江河归海。丹田疯狂吸纳天地灵气,纳入丹田金丹之中,上丹田清气氤氲,灵胎欲醒。
天边雷鸣隐隐,大片浓密的黑云笼罩,天海之间,漆黑一片。
须臾之间,一道亮蓝色的闪电划破了天空,闷雷如怒涛排空,震耳欲聋,倏然炸响在空中,闪电直直劈向了盘膝而坐的顾与霆,照亮了他平静淡漠的面容。
金丹晋升元婴的雷劫来了。
狂风卷着霹雳炸响天地,海面上怒浪排山倒海地咆哮,万顷波涛撞向岛屿,碎成漫天雨雾,仿佛要将整个岛屿吞没。
面对这样毁天灭地的浩劫场面,俞枢也不见半分惊惶,身形笔挺如劲风中的岩石,立在湖边,双眸一瞬不瞬盯着顾与霆。
顾与霆盘膝悬浮在湖心雷电交加的中央,面容沉静如深潭。但其实他此刻并不好受。
丹田内金丹正剧烈震颤着,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着神魂剧痛。雷劫已将他肉身淬炼至极致,心魔劫却如毒蛇般缠绕心脉,是最凶险的关头。
修真者金丹大成时,神识自成景观,他的内识,是茫茫无垠的宇宙星空。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刻度。黑暗是唯一的永恒,一直铺展到不存在的无垠尽头。
星辰遥远冰冷,沉默地悬在虚空里,不悲不喜,不燃不灭。
没有风,没有声,没有温度,连“存在”都显得格外单薄。
星系旋转如尘埃飘散在无垠的空间内,星云燃烧成寂寞的焰火,它们诞生、燃烧、坍缩、寂灭,从始至终,无人见证,无人在意。
一切都在无声运转,宏大、虚无,寒冷。
所有情绪、执念、悲喜,在这片虚无里轻轻一碰,便烟消云散。
只剩下绝对的孤寂,和深不见底的空旷。
一道黑影从虚空的黑洞中钻了进来,轻飘飘落在顾与霆对面。
那是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样刻薄令人生厌的面容,肤色苍白如纸,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死寂。
它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冰雕,带着一种自毁式的魅惑。
“顾与霆,父嫌母弃的你,怎么还活着呢。”
心魔的声音与顾与霆本尊一般无二,却添了几分慵懒的蛊惑,它伸出指尖,轻轻划过虚空,
“你的出生,害得父母修为倒退,感情疏远。终于能修行后,又反过来害得生父因你被贬回蓬莱——你的母亲哪怕知道你如今成就非凡,也不肯来看你一眼。”
“他们嫌恶你是应当的,因为你确实没有给父母带来一点好处,无论是精神的慰藉,还是物质的回馈。”
“你就是个彻底无用的人,连生身父母都厌恶你——只能可悲的寄情于星空,探索虚无,因为你这个人在世上,毫无意义,无人在意你。”
顾与霆面色平静,但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被族人以惊奇目光打量的耻辱,回到凡间对凡人生活的恐惧,永远修不出大道的无力,还有——那些关于“生命意义”的叩问。
心魔伸出指尖,轻轻划过虚空,指尖掠过之处,浮现出星河崩塌、日月寂灭,天地崩塌、万物毁亡的幻象:“恒星燃烧百亿年,终究会坍缩,一道光都逃不出,星系碰撞融合,万物归于混沌,时空无限延展,你我,都是微尘。”
心魔缓缓走近,身影虚幻如雾,它抬手抚上顾与霆的脸颊,指尖冰凉刺骨,眼神温柔得可怕,像是在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你看你,执念让你这般狼狈,情感让你受制于人,有了弱点。就算渡了这心魔劫,晋了元婴,又能如何?这些在宇宙尺度下,不过是弹指一瞬。太阳会熄灭,银河会消散,连这方天地都有寿元耗尽的一日,千年之后,还不是化为一抔黄土?”
“这世界本就毫无意义,众生皆在自欺欺人。不如就此放弃吧,散去金丹,碎裂神魂,从此得到永恒的平静。”
顾与霆厌恶地皱眉,却没有避开那冰冷的触摸,强迫面对心魔,那是一直以来自厌的自己,长久以来,哪怕自己没有修为,也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劝说自己放弃人生。
直到那只虎崽子闯入了自己的生命。
“生命本就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意义来定义。意义是我们自己赋予的。就算浪费了,也很好,珍惜当下便是了。”
他回忆起细碎的那些生命体验,毛茸茸的耳朵、圆滚滚的肚皮的触感,热情的唇舌,矫健的双腿,属于年轻人那种一往无前,炽热的爱,将他生命吵吵嚷嚷地填满了琐碎而幸福的细节。
他荒芜的人生里唯有权衡利弊,哪怕是亲生父母也对他的价值有预期,达不成便放弃。他枯寂半生,探索宇宙,却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义。
而小老虎不问来路,不计结局,一腔赤诚,坚定无畏地选择了他。
明亮而坦荡,热烈又坚决,纯粹又干净。
心魔的声音却如附骨之疽,钻进他的识海深处:“珍惜当下?你所谓的美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它的身影渐渐与顾与霆重叠,声音也变得模糊而诡谲:“他很好,但是你确定,他会一直这么好吗?”
“岁月,是很残忍的,你们之间不同步,而时间会拉长这个不同步,从而把你们推向不同的人生。”
“而你对此心知肚明,完全明白——你爱他属于少年的鲜活、炽热、坦荡,但他不会永远年轻,他会长大、成熟,他是战神……你能保证,你也会一直爱他吗?”
心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恶意的蛊惑:“他身份尊贵,是万众敬仰的战神。他现在对你的依赖,不过是年少时的习惯,等他归位,自然会发现你的无趣寡淡,顽固强势。到那时,你所谓的珍惜当下,浪费人生,都会变成最可笑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等着你的还有无尽的时间。神灵寿命无尽,他不选择转生,结了神契的你将会在虚无中永生,永远失去了你爱过的那个小老虎,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惩罚吗?”
顾与霆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识海中的景象渐渐扭曲。
声音熟悉,是俞枢的声音:“又是一天什么话都不说。”
俞枢穿着一身带着闪电的战甲,曾经灵动热情的眼睛里,看着他带着不耐烦和冰冷:“我是战神,每天有很多事等我处理……很烦,到底为什么又在生闷气?你永远都让我在猜。”
“你什么都不说,你总要让我猜——你还该死的太敏感了,霜天是鲛人族的王,他来找我是正常的公务,我们什么都没有,你能不能别这样乱吃醋?”
顾与霆看向俞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半躺在桃木榻边,身上穿着宽松的长袍,手边还拿着一本常看的书,他仿佛是才打了个盹醒来,似乎……似乎刚才做了一场十分漫长的梦。
梦里俞枢还是少年时候,热情坦荡,刚刚为他打造了兵神锁,还非要陪着他去雷鸣岛晋阶渡劫。
转生的白虎圣子活泼可爱,在雪里奔跑撒欢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黄粱梦醒,百年已过,梦里撒欢的虎崽子,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威严端重的监兵神君。
他轻轻低声说话,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仿佛难以从梦中抽离:“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一百年前,你陪我去雷鸣岛渡劫。”
监兵神君神情微微变了变,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些,目光看着他,带着一丝怜悯:“顾与霆,当初我转世,恰逢你出现,也是天赐良缘,我们结了神契,我确实很喜欢你。”
“如今我已不是百年前那个少年……你也不要永远活在过去。”
“不要耗尽昔日那点旧情。”
他定了定神:“你不要太强求了……算了,你不舒服就休息吧,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