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书塔里层层叠叠的书架上,书随人意落入手中,书页里头有芸草的清香。他拿着挑选好的书从莲花池中路过,莲花淡淡香气沾在衣襟上,一直随着自己进入书阁净室。
父亲金相玉质,母亲冰姿雪韵,他们道心明净,太上忘情,是此生再未见过的神仙姿容。
他们摒弃自己,如同轻轻拂去如镜道心上的灰尘。
回蓬莱。
回去在父母面前重新证明自己不是他们的耻辱。
明明已经那么久的执念。
在得偿所愿后,他却再也回不去被抛弃的从前了。
俞枢很像他。他身有灵力,却被家族摒弃,远离人世。
他从俞枢身上找到了那种同类的感觉。但他不落寞,他没有被任何东西打败,笑容明亮,像晒透一切的太阳,没有阴影存在。他欢快地投入了人间,带着充满野性的生命力,享受一切,品味生活。
俞枢的人生是旷野,自由奔跑,无忧无虑。
而他也愿意满足他,就像满足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便被斩绝了一切送回了凡宗的不知所措的小孩。
他并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力,也不是自愿背负上一族的期待,但被人决定了凡人的命运以后,他厌恶这种被当成微尘的命运。
也因此,灵气复苏,自己也能重新开始修炼,他却并不愿意向族里披露。作为四灵家族凡宗的家主,他也排斥参与修真家族、门派与凡人之间对秩序重构的讨论。
他选择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重新将目光看向这个即将要失去的凡人世界,他从未投入过,但却在俞枢的到来之时,忽然感觉到了可贵。
所以他做出了决定,带俞枢多走走看看,也是看着自己不曾认真看过的凡人之世。
俞枢满脸笑容地拿了两盒鸭脖子跑过来,嘴唇被辣得通红:“这个好吃!”
顾与霆接过一盒,拿了牙签尝了一块。花椒和辣椒的味道刺激着舌苔,然后是过重的咸味和油味,而其中多种香料调制出来的鲜味和丰富的味道,又让人有些欲罢不能。他平时是完全不吃这种毫无意义重口味的食物的。
危仪眼睛都被辣得泪汪汪,薄唇也仿佛肿了,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嘴唇,飞快如同蛇信闪动,但他仍然继续又放入嘴里一块鸭脖子。
元绪无奈地递了一瓶冻牛奶给他:“喝奶可以解辣。”
登机时间到了,顾与霆带着三人登上了自己的私人飞机,飞往了风光优美的西大陆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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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军区。
霍景渊挂了电话后,坐在办公室,长久地沉默,久到齐玉宇都忍不住进了办公室查看老首长是什么情况。
虽然知道老首长体检情况很好,但毕竟上了年纪了,而且……那个顾船王,什么擅拆即焚的,是在和首长开玩笑吗?
齐玉宇小心翼翼敲了敲门:“首长,该用午餐了。”
霍景渊微微抬了抬头:“好的,送进来吧——你替我找个相框来,把这照片装进去。”
齐玉宇连忙应了,接过照片一看:“啊,这是……世游小弟吗?”
霍景渊抬眼,有些感慨:“是啊,你还记得他啊。”
齐玉宇看老首长心情好像还好,小心翼翼道:“是啊,他小的时候暑假来过一次西北的,当时您有任务,不是让我带人陪着他玩的吗?可惜我们西北也没什么适合小孩玩的,不过他一直很有礼貌,安安静静的,也不爱出门,就喜欢一个人看书。”太不像霍家人了,他心里感慨,大概这也是霍老首长和他生疏的原因吧。
白白净净的,穿着看着就很贵的衣服,说话特别客气礼貌,一口京城口音,和他们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这些糙汉们,上前一下都怕熏到小弟弟。
霍景渊苦笑了声:“当时……我应该多陪陪他的。他最后生了病,甚至也不和我说一声,他怪我。”
齐玉宇一怔,目露异色,欲言又止。
霍景渊正是心里沸腾,又是在疑心的时候,看到他如此,脸色忽然一沉:“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齐玉宇大惊,连忙道:“我是说,世游小弟,他当时病重,是打过一个电话来给您的。”
霍景渊心里巨震:“什么?”他目光如炬,狠狠瞪着齐玉宇:“我为什么不知道?你给我说清楚!”
齐玉宇脸色都白了,结结巴巴道:“当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您在执行机要任务,我那天正好执勤,接了通讯员的通知,进去按规程通知了您的副官,那时候霍凌将军……他当时还是您的副官,出来接了电话,问他有什么事,他可以转达。”
霍景渊脸色铁青,齐玉宇道:“我当时在旁边,霍凌副官让我离开,我想着可能涉及您的隐私,就走开了。但当时看霍凌副官是记录了本子,说是会转告您的。”
霍景渊深吸了几口气,齐玉宇急切地想要解释:“后来传来消息他年纪轻轻就病逝了,知道您心情不好,我们也一直没敢提他,怕惹您伤心。”
霍景渊闭了闭眼睛,儿子考高校、择业、结婚、生子、病重去世,从来不知会他,更没有向他提过任何要求。他也只认为儿子怨恨他。他死后,儿媳妇却忽然带着孩子过来投奔,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媳妇不想养孩子,才自作主张。
事后安排那孩子和自己基因检测,却居然排除了生物学亲缘关系。他当时想着终究是儿子的遗孀,不管是不是,自己也不差钱,便收养了那孩子也没什么,但霍凌说孩子说漏嘴了,那女人大概怕被揭穿了被追究,走了。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千里迢迢的,西北路上到底不安全,他还是让霍凌派人去找一下,解释清楚,愿意收养那孩子。
最后接到的是噩耗。
妻子和儿子是他心上的伤痕,一碰就疼,他选择不再去触碰,回忆,让时间冲淡一切。
他没想到……他没想到……
霍景渊忽然原地发出了一声很大的抽噎声,眼泪滚滚而下。
齐玉宇吓到了,连忙上去扶住他:“老首长……当时的电话,应该有录音的,说不定还保存着,我大概回去查一下我的工作日记,去查一下看看录音还在不在?”
霍景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只是点了点头,齐玉宇连忙要走出去,霍景渊却忽然拉住他手臂,齐玉宇站住,转头不解,以为还有什么叮嘱。
霍景渊深吸了一口气,从那种被巨大悲怆淹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眼睛冷森:“不要让霍凌觉察。”
齐玉宇连忙应了,霍景渊闭了闭眼睛,又道:“叫霍世阁来见我。”
齐玉宇心中一惊,点头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霍景渊继续一个人待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眼睛通红,想起了那个年轻的顾家家主的嘲讽:多子则多惧。
富则多事,他扶持了一个养子,就永远失去了他的儿子临终前交托来的妻和子,霍世游这一辈子只求了作为父亲的他这一件事,他却没有办好。
活这么长,有什么用……寿则多辱。他发抖的手盖住了自己的脸,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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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庄子·天地》记载“华封三祝”,华封人向帝尧祝“寿、富、多子”,尧却谢绝并阐释:“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第42章 事了拂衣
霍世阁快步走进霍景渊的办公室外边的走廊。
他身体精瘦,头发有点卷,双眼仿佛常年睡不足一般地睁不开,有着浓重黑眼圈。
他走路的时候不像霍家人那种腰腿笔挺凛然利落的军伍风格,看着有些拖拉和驼背,目光常下垂或东张西望,神态总是心不在焉,像个街荡子,但仔细观察就发现他走路轻巧,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不常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存在感很低,但齐玉宇一直很怵他,每次看到他都有些害怕。
但自从霍景渊退居二线后,霍世阁大部分都是从霍凌手里接任务了。霍景渊已许久没找过霍世阁。
齐玉宇小声提醒霍世阁:“老首长心情不好。”
霍世阁微一点头,没有说话,敲了敲门,得了允许后进去了。
霍景渊正在听录音,老式的录音电话磁带音质很差,齐玉宇重新翻录后发到了霍景渊的加密手机上。
他从拿到手,已自虐一样地反复听了无数次。
“执行任务吗?好吧……麻烦你转告他,就说……就说我得了肝癌,晚期,无药可治了。我有个儿子叫霍枢,快六岁了,该上学了。他很聪明……但是,他身上很明显有着独属于霍家的血脉天赋。”
“他的天赋很特殊,我想了许久,觉得如果我不在了,他妈妈可能护不住他,他可能还是回霍氏本家学习更合适。请我爸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一个电话。”
声音温和,斯文,带着和他妈妈一样的京城口音。
霍凌的声音响起:“好的,我已记录好了,等霍将军结束任务后,我会报告他,请他尽快给你回电。”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任何报告。
霍景渊咬紧了牙齿,甜腥涌了上来,他森然看向霍世阁:“霍凌在哪里。”
霍世阁干脆道:“去了京城,说是要去服务圣子。调动了我们在京城的所有人为圣子服务,还把京城最好地段的别墅给了圣子住,予取予求,圣子有什么需求,都第一时间满足。还把妻子和儿子都送去了京城,说是要和圣子培养感情。”
霍景渊握紧了手里的锦囊,那里装着顾船王给的符咒,他忽然明白了过来那张出生证的意思。
他低声地问,其实心里已知道答案:“当年我让你排查全族所有嫡系旁系的孩子,是哪一个月生日了?”
霍世阁的记忆一如既往地优秀:“虎年十二月。”
霍景渊从脊背涌起了一股寒颤,“他身上很明显有着独属于霍家的血脉天赋”,“他的天赋很特殊”。
单系金灵根如此优秀的霍子潇,直到如今尚未觉醒灵身。
所以,霍凌忽然发现了仙宗的圣子,竟然是按照出生日期来排查筛选的,他立刻想起了同在十二月出生的霍枢。
霍凌当初是知道自己送了一个孩子回仙宗本家,但他也并不知道白虎圣灵转世的事,只大概知道霍家有仙宗隐居,不干预世事。因为自己其实也只大概知道和供奉的白虎圣灵有关,领了仙宗的命令,寻找所有虎年十二月出生的霍氏血脉孩童,送去仙宗,他们只找到了一个,便是霍子潇。
霍子潇又是金系单灵根,修仙天赋好,根骨、容貌、资质都上佳,只有他一个,自然而然便被仙宗当成了唯一的圣子。
那个时候,他们谁都不知道灵力将复苏,仙宗又重返凡间。
几乎和自己不来往的世游,明明不缺钱,为什么忽然临终前将儿子托付过来,并且点名独属于霍家的血脉天赋。
他其实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他发现了儿子身上异于常人的天赋,也许,就和青龙一族的那个圣子一样,很小就觉醒了灵身,或者有别的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所以霍凌才忽然暗杀霍枢,之前明明对霍子潇有些不屑,对仙宗的突然出现不服,在暗杀失败后,他却忽然赶去京城趋奉于他。
无论如何,那都是个单灵根的仙宗骨干,还带着一群筑基修为的师兄弟,唯他是命。
他牙齿几乎咬破了自己的侧腮,眼睛瞪到通红,他亲手扶持大了一只白眼狼,然后将自己的亲孙子,将真正的霍氏圣子弄丢了十二年。
然而,如今仙宗在凡间的全是以霍子潇为首,仙宗那边的情况、背景如何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山上,以圣子身份,深受宠爱,有名师教导。自己一个凡人,若是贸然指认霍子潇为假,会面临什么?
他完全明白过来,顾与霆为什么给自己送来一张挡死劫的符。
小的杀不掉,杀掉老的,也就没人知道霍凌曾经做过什么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和霍世阁道:“替我秘密约见顾与霆。”
霍世阁两手一摊:“他出国了,带着俞枢,还有两个很厉害的保镖,说是出去旅游,查了他私人飞机的航程,先去的西大陆的安第斯公国。下了飞机后就无法追踪去向了。”
霍景渊一怔:“出国旅游?”他又看向霍世阁:“你怎么如此明白他们的去向。”
霍世阁道:“霍凌自从上次星曜剑被顾与霆截拍后,就一直让我们全面留心查顾与霆和俞枢的资料、行踪。但很难,云澜山墅很难进入,九瀚集团同样,顾与霆很快觉察,给了警告。目前只能从顾家的一些亲友身上入手,我们查得很谨慎,多是一些外围的材料。”
霍景渊眼睛微微一眯,怒意勃发:“暗杀俞枢是你们做的?”
霍世阁摇头:“怎可能,这是滥杀无辜,他知道我不会遵命。但俞枢被刺杀这件事,我也收到了情报。顾家那边将狙击者杀了,国外的雇佣兵,死的人所有骨头都碎了。没有办法追查谁买凶杀人,估计顾氏也在查。”
他顿了顿:“霍凌有自己的人手,为了表示尊重,我没有安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