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娜猛地抬起头,刚刚被包扎好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个人又开口了。
“跟我走吧。”他说,“帕尔瓦娜,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她可以肯定,自己刚刚听到了全世界最最恶毒的诅咒。
她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到戏弄、看到嘲讽。
但她看不清。
于是她第一次生出想要离开黑暗,站到有光的地方的想法。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良久之后,她缓缓开口,“为什么?”
周祈掰开她的指头,还未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些许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把自己的掌心和帕尔瓦娜的手掌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因为你很特别。”
“你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一颗璀璨的宝石不应该被埋没在污泥之中。所以我觉得你的生命不应该在这里画上句号。”
“我们一起逃出去,然后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找个靠海的房子,在花园种满铃兰花。”
他将这些恶毒的话语说得情真意切,帕尔瓦娜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
“你说过,我像你死掉的妹妹。”
她找到了最合理的理由,他把她当成一个死掉的人的替身,一定是因为这个。
周祈自己都快忘了这一茬,他张了张嘴,说,“有一部分这样的因素在。”
果然是这样。
帕尔瓦娜看着两人贴合在一起的手掌,像要把那个人的手背烫出一个洞来。
他在利用她,她现在应该拒绝他,杀了他,或者是告诉蒂尔神父,让他们来处决这个妄图逃跑的囚徒。
但是她没有。
她像是刚刚拥有手指一般,机械地、僵硬地回握住那个人的手。
周祈心中惊喜,急忙问她,“你是同意了吗?”
帕尔瓦娜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开。
“如果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女孩低着头,说,“蒂尔是四阶秘术师,你不可能胜过他。”
居然是四阶秘术师吗……
周祈之前一直猜测他是三阶,如果是四阶的话,他确实不可能有任何胜算。三阶和四阶虽然只差了一级,却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而周祈估算他自己现在应该还没有等阶,只是借用星虫的力量能够使用一阶法印而已,比正常的一阶秘术师还要弱上不少。
“没关系。”他依旧乐观,“具体怎么逃出去由我来计划,你只需要相信我、配合我就可以了。”
他的话莫名令人信服,帕尔瓦娜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那么,第一步。”
周祈将帕尔瓦娜引至书房,递给她纸和笔,“把这栋建筑的平面图画出来,告诉我守卫的分布和他们轮值的具体时间。”
帕尔瓦娜看着他递来的东西,顿了一下才接过去,开始用钢笔在纸上描画。
第10章 密苑钟声(十)
帕尔瓦娜很快画好了修道院的平面图。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位于修道院的地下一层。
整个地下室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监牢,只有一个通向地面的楼梯,楼梯口建了两扇铁门,四名传道士两两成组,交替值守。
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中提到过,修道院地下是一片墓葬,那按道理来说,地下室应该还有一个向下的入口才对。
周祈向帕尔瓦娜反复确认,女孩也一直给出同一个答案:除了楼梯间之外,地下室没有其他出口。
一条狭长的走廊将地下室的各个房间连接起来,六名传道士分成两组,交替在走廊上巡视,每两个小时换一次班。
地面上的守卫情况更加复杂,光是巡逻的传道士就多达一组六人。
利用守卫换班的时间差、从楼梯正面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能找到什么秘密通道之类的设施就好了。
他一边想着,注意力落在走廊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帕尔瓦娜,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女孩看向他手指的地方,回答他,“浴室。”
浴室?
也就是说有下水管道。
而且这间浴室还在地牢最深处,整个修道院的排水系统都有可能集中在那里。
周祈在心里估测来一场「修道院的救赎」的可能性。
帕尔瓦娜不清楚修道院的排水系统结构,周祈无法推断出确切的答案,最终决定想办法进入那间浴室,实地勘察一下。
……
周祈又在书房睡了一觉。
他制作了新的拗转药剂和法印,但又害怕神父过来视察时发现端倪,所以没敢制作太多。
剩下的时间里,除了睡觉外,他一直在阅读书架上的书籍。虽然那些书对他的提升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能薅一点是一点。
男同虐恋的剧情已经进行到菜鸟秘术师带球跑,大秘术师幡然醒悟、追悔莫及,开始发疯全城搜捕昔日的爱人。
周祈很想知道两个男人之间为什么会发生带球跑这样的情节。
但他转念一想,都秘术世界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游戏里可是存在让男人变成女人、让女人变成男人、分裂自己的灵魂创造出另一个性别的自己、或是两种性别叠加在同一具身体上……诸如此类颠覆三观的秘术。
和这些比起来,让男人怀孕似乎只是小打小闹。
一觉醒来,他的状态重新恢复到最佳,刚要测试一下笔记中记载的召唤异世界魂质的仪式,守在门外的女孩用她独特的方式敲了下门。
她推开一丝门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蒂尔神父马上要来了。”
周祈立刻打消了要测试魂质召唤仪式的想法,并迅速将桌面上摆放的法印和药剂藏在书架背后。
他一边收拾,一边在心中感叹,帕尔瓦娜竟然开始主动帮助他了,他们之间那簇信任的小火苗终于复燃,并隐隐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门外很快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两名传道士推门而入,银白色头发的神父在他们之后走了进来。
“把你做好的东西拿出来。”
他在书桌上瞟了一眼,那上面却只有仪器和一些材料,并没有成型的物品。
“抱歉,大人……”
周祈低下头,把他早就准备好的图纸递了过去,“它实在太复杂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蒂尔接过图纸,看到一个略显怪异的图形,那图案像是大号的数字「8」,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似乎是某种线条更加繁复抽象的象形文字。
“这是那三样物品中的哪一个?”
“是那个匣子,大人。”
匣子?
蒂尔转动纸张的方向,从哪个角度看这东西都绝不像个匣子。
他把图纸拍在书桌上,用阴恻恻的目光看向对面的黑发青年,“我再给你12个小时的时间,做不出来,我就杀了你。”
原本低着头的青年向椅子的靠背倒去,原本怯懦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生无可恋。
“您现在就杀了我吧,大人。”
“什么?”
蒂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年再次开口,“我有点不想活了。”
你不想活了?你不想活了谁来给我翻译那本书?
蒂尔皱起眉头,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有洁癖,但我已经三天没有洗过澡了。”
周祈直起上半身,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背和胳膊,“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一个巨大的细菌培养皿,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正在往我的皮肤里钻,太脏了,实在太脏了。好想、好想把我的外皮扒下来……”
说话的功夫,他的手背已经布满抓痕,隐隐有挠破的迹象,“我没办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工作,大人,如果不让我洗澡,不让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还不如把我杀了。”
看着他手背上一道一道渗着血丝的抓痕,蒂尔并不觉得这个人在撒谎骗自己。
他挑了挑眉,“你在威胁我?”
周祈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决绝的语气说着最窝囊的话,“那您杀了我吧。”
蒂尔忍不住攥紧拳头,就在昨天,他已经将这个人和他翻译出的内容都如实汇报,主教阁下对他讲述的故事也起了极大的兴趣,准备亲自主持三天之后的献祭仪式,顺便和这个人见上一面。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真的很想现在就杀了这个人。
“修女。”蒂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给他一身衣服,再带他去浴室。看好他,别让他耍什么花招。”
周祈立刻换上惊喜的表情,银发神父冷哼一声,“后天之前,如果你没有做出匣子,或是没有把剩下的内容翻译完,我一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
周祈穿过昏暗的长廊,在帕尔瓦娜的带领下来到尽头的那间房间外。
他手里拿着传道士送来的衣服,推开门走了进去,女孩跟在他身后,也想要进来。
“欸。”周祈立刻阻止她,“你别进来。”
帕尔瓦娜抬眼和他对视,碧绿色的双眼中挂着若有似无的疑惑。
“这里是浴室,在别人眼里,我来这里是为了洗澡,你和我一起的话会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