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他们在拉维亚找了几个月,又回到兰蒂尼恩,听说最后连那一位都惊动了,这才占卜出来,人在弗洛利加。”
迦文说这话时,眼神从未曾草坪的青年身上离开,他问莱纳尔,“你怎么看?”
老头想都没想,“用眼睛看。”
迦文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都这个时候了,能认真点吗?”
“用不着那么紧张。”
莱纳尔同样注视着那个身影,“我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挠,我的学生也是。”
“但那个女孩呢?”迦文问他,“她才是那些人的目标。”
莱纳尔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沉吟一声,“我会找个机会,和她见一面。”
……
周祈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休息片刻,顺便喝水。
莱纳尔先生不知何时摇着轮椅来到他的身边,迦文部长不在他身边,看样子是离开了。
老头朝着地上的长剑努了努嘴,“把我教你的东西展示一遍,让我看看。”
周祈急忙放下手中的水瓶,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他摸透了老头的脾气,在训练时间,他让你做什么就必须立刻去做,耽误一点时间都会被他骂到狗血淋头。
他按照莱纳尔所说,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全部演示了一遍,随后紧张地等待着老头的评价。
“你看着我干什么?”
老头语气不悦。
“您不是让我演示吗?我想等您的指点。”
“哦……”莱纳尔语气淡淡,“如果那些舞台剧缺一个长得好看的骑士,我一定推荐你去。”
这话听着很是刺耳,周祈能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
“你的剑术确实练习得很好,比我还能站起来时做的还要好。但很遗憾,年轻人,我真正想要教给你的东西,你并没有学会。”
莱纳尔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用手中那柄笨重的长剑杀人,现在的时代早就和以前不同了,枪炮比任何刀剑的威力都要大。如果我是想教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你比我擅长多了。”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莱纳尔摇着轮椅靠近,“那是一种精神,一种突破逆境的精神。在真正的逆境之中,你的对手可能拥有比你强大的武器,而你手无寸铁,那么这个时候你要依靠什么?”
周祈试探着回答,“意志和……信心?”
莱纳尔轻轻摇了摇头,“是一切,当你拥有了反抗的精神,万事万物都是你的武器,你的信念,你的意志,甚至你的弱点、你的伤疤。”
周祈无法理解,“我不太明白。”
“……”莱纳尔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教学方式可能从最开始就是错的。既然我想让你领悟的东西不在剑术之中,也许你需要的就是一场考验。”
“考验?”
“是,一场对你来说,真正的考验。”
说完这句话后,老头提起了别的事,“迦文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五点准时到弗洛利加港,迎接新任大主教。”
周祈还在思考老头刚刚的那些话,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莱纳尔突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到那个时候,你之前问过我的问题都会拥有答案。”
之前的问题?之前的什么问题?
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周祈立刻明白,他又在和自己玩谜语人那一套,故意卖关子。
最后的最后,莱纳尔又说,“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拥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祈真是越来越期待新来的大主教究竟会是什么人。
……
晚上,周祈来到莱瑞克家接帕尔瓦娜,进门之后他又被王尔德拉住讨论在乐队中加入其他乐器的问题。
帕尔瓦娜的练习场地已经从琴房转移到了莱瑞克家的客厅。
从周祈进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集中在琴键上,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过侧前方那片区域。
——周祈和王尔德先生在沙发处聊天。
“真难得,帕尔瓦娜小姐竟然还会弹错音符。”
特蕾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帕尔瓦娜匆忙收回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
“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那位女士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充满温柔的气息,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亲和力,让讨厌和人相处交流的帕尔瓦娜也不介意听她说话。
特蕾莎也将目光投在客厅的青年身上,“K先生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啊。”
帕尔瓦娜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帕尔瓦娜小姐同样也很优秀。”
特蕾莎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转动她上半身的方向,“所以你为什么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呢?”
帕尔瓦娜被迫看向周祈的方向,恰好他在这个时候抬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拼接在一起。
她几乎是本能般地低头躲避,“我不优秀。”
“怎么会呢?”
特蕾莎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帕尔瓦娜小姐,你已经优秀到可以在王尔德ꔷ莱瑞克大师的演奏会上以助演的身份登台演奏了,王尔德对待音乐非常严肃,这不是对学生的优待,他邀请你加入演奏会,就是对你的认可。”
“亲爱的,你要知道,这可是他第一次邀请其他人加入演奏会。”
——
可以猜猜新来的大主教是是谁(让我康康)
第96章 海城霓虹(七十六)
特蕾莎说的并不准确,这场演奏会所包含的意义比她说的还要重大。
加洛林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亲自登门,邀请王尔德为弗洛利加的新任大主教举办一场欢迎性质的音乐会。
而这就代表着他们不能自行决定演奏会的曲目,也就很难借机在上层圈子宣传爵士乐。
他们的「新音乐」在弗洛利加传播了一段时间,最红火的时候,野草般的爵士乐队甚至拉动了两个城区夜场文化的再度繁荣……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一种文化的流行绝不是一、两个城区的体量可以支撑的。
而通向上一层台阶的通行证也从不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中。
很大程度上,教会决定了一切。
但王尔德先生并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他向加洛林家族的那位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学生帕尔瓦娜,称赞她绝无仅有、惊艳绝伦的才华。
于是她拥有了在演奏会上表演「自作曲」的机会。
因为是从未展示过的「自作曲」,很轻易就逃过了「审核」的流程。
帕尔瓦娜因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的表演变得不再纯粹,在她的双手上还叠加了数百位爵士乐手的前途与未来。
……
真奇怪。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考虑这些与她自身毫无关系的问题了?
“总之,你要自信啊,帕尔瓦娜小姐,你不相信自己就是不相信我、王尔德、查尔斯以及K先生的眼光。”
特蕾莎笑呵呵地说着,同时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扫过他泛青的黑眼圈,“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王尔德为这次的演奏会付出了很多心血,你可能不知道,他最近每天都熬到凌晨三四点。”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很心疼他,但却无法帮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帕尔瓦娜小声说了句,“夫人和老师很恩爱,也很……”
她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也很般配。”
“是啊。”
特蕾莎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但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我和你一样,总觉得对方给予我的关爱是一种带着怜悯的施舍。
毕竟贸然接触像他们那样被光辉包裹着的人物,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被高温灼烧的痛苦。”
“他对我越好,我心中就越是不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他,哪里值得他如此对我。
总之,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一个走在残缺楼梯上的盲人,我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踩空台阶,从云层坠落回曾经的深渊。”
“我恐惧那一天的到来,于是我变得敏感,变得暴躁,我甚至有想过。如果王尔德在某天变心将我抛弃,那我一定要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是离不开他的。”
特蕾莎垂下眼,声音平缓而柔和,“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一切,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不可以将我个人的命运全部系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拉着他和我一起向下坠落。”
帕尔瓦娜很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帕尔瓦娜小姐,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是,假如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那她对那个人的感情绝对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自私的索取。”
“……”帕尔瓦娜轻轻咬着下嘴唇,眼神中果然染上疑惑,“那么……什么是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就是……”特蕾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丈夫,随后笑了一声,“想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脱去所有的伪装、谎言,将最真实的自己展示给他看,你的不完美,你的缺陷,你的阴暗面,所有你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当你有一天会情不自禁地将这些暴露给一个人时,那么你就已经爱上了他。”
“最真实的自己……”
帕尔瓦娜喃喃着,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在何时已经紧紧攥住脖子上挂着的紫色吊坠。
“没错,这就是我后来一直在做的事,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特蕾莎给面前的女孩展示手臂上那些属于鳞人的斑纹,“这些东西,我曾经一度把它们当作耻辱,当作我的缺陷。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我的血脉,我天生拥有的东西,我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改变不了它们,我只能去学着接受。”
“而在那之后,我的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开始变得自信,我愿意走出家门,去学习文字,学习音乐,去交际,去拥抱世界。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王尔德有了更多的话题,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深入,灵魂也越来越契合,我更加了解他,了解他究竟拥有一个怎样伟大而广阔、足以包容我一切缺点与不完美的灵魂。”
“直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我拥有丰富的学识,有开阔的眼界,我懂得音乐,懂得绘画和文学。
如果,当然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现在让我和王尔德分开,我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
但也只是一段时间,我终会走出悲伤的情绪,重新拾起勇气出发,踏上下一段旅程。”
特蕾莎轻轻握了一下帕尔瓦娜的手,“不必太过在意自己的缺陷,真的,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走向你,他会接受你原本的样子,他爱你,爱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