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周祈坐在席子上,随后从家里唯一的木柜中取出一本相册,小木柜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却难掩精致的做工,一看就是这家人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
“你看,这是我父亲和公爵大人的合影。”
老人翻开相册的第一页,上面只贴了一张早已泛黄的老照片,画面中,身着华服的德里克ꔷ加洛林严肃地看着镜头,他身旁围着数名鳞人士兵,其中有一位和老人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老人的父亲。
在那个相机刚被发明出来的年代,这样的影像资料比黄金还要珍贵。
虽然已经从卡尔口中听说了弗洛利加的历史,周祈还是被照片上的人物震惊。按道理来说,弗洛利加公爵是不会和鳞人合照的。
周祈忍不住开口,“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第一次保卫战后拍的,当时我父亲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那时候的弗洛利加……”
老人向他解释着,口中发出唏嘘声,“所有人的心都拧在一起,每个人都想着将历经战乱的城市建设得更加美好,德里克大人带领大家建设工厂,煤炭、钢铁、轮船……”
他接着往下翻页,照片中的主人公变成了小孩,几个普路托小孩和鳞人小孩挤在镜头前面,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他们身后的背景,应该是在学校里。
“这座城市没有偏见,没有歧视,自解放后吃不饱穿不暖的鳞人都远渡重洋,来到这片新发之地,而越来越多的工人也让这座城市愈发繁华,主城区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这段历史周祈是知道的,它被写进了游戏的世界观中,也是弗洛利加曾经被称为「世界心脏」的原因。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老人神色一黯,“皇室和教会以空气治理为理由,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很多工厂都倒闭了,紧接着就是大裁员,大部分工厂主都是普路托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更愿意留下普路托人,鳞人要想继续工作,只能主动降低薪资。”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再之后,战争就来了。”
周祈沉默,历史都是相似的,无论在哪个世界,战争都是最能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
再后面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需要老人介绍,第二保卫战,鳞人应征入伍,他们为城市抛头颅洒热血,战争结束后却被快速抛弃。
而在这之后的暴乱又将两个种族彻底推向分裂……
“历史总是循环往复的。”
老人合上相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现在正在城市中发生的事,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但是孩子,我从不憎恨普路托人。”
“每个群体都是复杂的,普路托人当中也有像你和你弟弟这样的好人,鳞人当中也有杀害亲生女儿的败类。
半个世纪之前,所有人都能亲如手足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半个世纪之后又都成了仇人?”
老人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和平共处,错的从来不是普路托人和鳞人,错的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孩子,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弗洛利加是两个种族的人共同建设的,它是和平之城,你要对我们的城市有信心。”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
老人目光如炬,在昏暗的环境中迸发着灼热的光亮,“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克服一切,我相信,弗洛利加人永远不会被打败。”
周祈感觉有一口大钟在他耳边敲响,他的灵魂都随着钟声一起震荡,一个居住在贫民区、连床和椅子都买不起的老人,怎么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语。
就在这时,老人的孙子们闯进屋子里,“先生,爸爸说可以吃饭了!”
几个小孩拉着周祈和帕尔瓦娜的衣服,将他们带到屋外,男人用砖头和木板组成一张简易的餐桌,桌子上却只放了两个木碗。
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食物是糊糊烩饭,和周祈他们在血蔷薇营地吃到的那种很像。
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军队里的一种传统食物。
一家人就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看着周祈和帕尔瓦娜吃饭,他们自己却什么食物都没有。
“快吃啊,先生,快尝尝吧。”
盛情难却,周祈端起木碗尝了一口,从中吃出了鱼肉的味道。
他大概清楚他们自己不愿意吃的原因:在沿海城市像大米一样便宜的鱼肉,却是这家人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食物了。
小米尔和他妈妈一起抬出一个圆形的物体,看起来像是鼓,他用稚嫩的小手敲击鼓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周祈以为只是小孩子在玩闹,但帕尔瓦娜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在敲,乐队第一次表演的那首曲子。”
周祈愣了一下,他仔细聆听,确实听出了藏在鼓点中的熟悉的节奏。
原来他真的是帕尔瓦娜的粉丝。
周祈心念一动,看向身旁的人,“你看,我是不是说过,会有很多人都喜欢你。”
帕尔瓦娜显然也很震惊,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小米尔敲击鼓面的双手上。
直到手里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才回过神来。
“哥哥……”一个小女孩突然凑到两人身边,“给你们吃这个。”
她塞过来的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水果。
“这是我生日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吃,给你们吃,你们快尝尝吧。”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周祈把果子放在「餐桌」上,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把你的生日礼物给我们吃了,你不会觉得舍不得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不会。”
周祈轻笑了两声,随后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挂在小姑娘的脖子上。
“那这个送你了,就当你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女孩的妈妈听见他的话急忙跑了过来,“不!先生,太贵重了!米娅,快把项链还给这位先生!”
“别。”
周祈阻止她摘项链的动作,“这条项链的价值和两颗水果的价值是一样的,很便宜。”
他拿起项链上挂着的玻璃吊坠,在底部摸到一个开关,吊坠立刻发出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
“霓虹灯!”
正在敲鼓的小米尔被光芒吸引,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过来,“我知道这是什么,大哥哥,这是霓虹灯对不对?”
“没错,这是霓虹灯,你真聪明。”
周祈夸了他一句,又拿出第二条霓虹吊坠,交到小男孩手里,“这是给聪明孩子的奖励。”
霓虹吊坠是黄金电气最新研发的产品,只需要一块迷你电池就可以拥有散发斑斓光芒的玻璃项链。
自从周祈偶然发现霓虹灯有驱散灰白雾气的效果,他就一直想把大型灯牌做成可以随身携带的小配饰,他的想法很好,真的要实现却并不容易。
直到上个月李青才给了他这两条试验产品。
不过现在看来,霓虹吊坠的效果十分不错,两个孩子爱不释手,在纷乱的彩光中跳着独属于孩童的无厘头舞蹈。
老人坐在台阶上,看向孙子们的表情满是慈爱,他的几个儿媳坐在一起,共同唱着弗洛利加的传统歌谣,帕尔瓦娜紧挨着周祈,认真听着女人们唱歌,所有的画面都无比温馨和美好。
帕尔瓦娜回过头,总觉得周祈背后那轮隐约的光辉更加明显,明明是破败肮脏的贫民区,此刻在霓虹的映照下却显得无比神圣。
青年的身上好像有一种东西不停吸引着她、引诱着她,让她忍不住把他的眉眼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祈觉察到她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帕尔瓦娜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很神奇。”
“神奇?”
“嗯……”
她轻轻的说,“有你在的地方,风景都很好看。”
周祈更加不好意思,他啧了一声,“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帕尔瓦娜强调着,“所有人都很友善,气氛也很融洽。”
周祈笑了笑,“不是我在的地方风景好看,而是这里的风景本来就好看。”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小帕,其实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是陌生人之间的不信任让彼此互相警惕。一旦这种不信任被打破,你就会发现,大家都是带着善意的目光看你。”
周祈朝帕尔瓦娜的方向歪了歪头,“那么你知道打破不信任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周祈用手指撑住她的嘴角,“微笑。”
他收回手,帕尔瓦娜的嘴角又拉了下来,她努力想要追寻周祈说的那种感觉。但挤出来的笑容并不是很美好,于是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周祈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来吧,我们有很多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学会带着笑容去看这个世界。”
他们在角落默默练习着微笑,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年轻男人跑着过来,一脚踹翻周祈面前的简易餐桌,空了的木碗掉在地上。
叮铃咣当声中,他冲到老人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能和普路托人、和我们的仇人坐在一起吃饭的!”
很显然,这个人也是老人的儿子。
年轻男人攥住父亲的衣领,“亏你曾经还是个军人,你想过你的战友吗?想过他们被扫地出门时的窘迫吗?你应该和我一样重新拿起武器,去为了同胞而战斗,去和那群普路托人拼命,去光复我们的血脉。而不是在这里像条老狗一样对着仇人摇尾乞怜!”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儿子,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你已经被魔鬼蛊惑了,清醒点吧。”
年轻男人的面部肌肉都因激动而痉挛着,“不是魔鬼,而是神主,属于我们的神主,祂眷顾我们,我们会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帕尔瓦娜攥住周祈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人身上的灵很奇怪。”
不知道什么原因,帕尔瓦娜的灵性要比周祈高出很多,经常能感受到一些周祈无法察觉的异常。
听了她的话,周祈紧张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灵性药水滴入眼中,开启灵视。
果然如帕尔瓦娜所说,他在年轻男人的魂质中看到了丝丝缕缕的杂质,那些丝线一样的物质很熟悉,和寂灭之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年轻男人松开老人的衣领,并未在此逗留,向远处行去。
老人满含歉意地看着周祈,“抱歉,他吓到你们了。”
周祈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问了句,“那位先生要去什么地方?”
小米尔的父亲叹了口气,“他要去参加今天的夜间行动。”
周祈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男人口中的「夜间行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