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安站上法阵,丹尼尔随后赶到。在他伸手去抓黑猫的那一刻,传送法阵迸发出耀眼的紫光,一人一猫的身影在光芒中消失。
丹尼尔盯着传送法阵的中央,指关节咔咔作响,他仅仅是愤怒了片刻,立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快步回到办公处。
刚一靠近,他第一眼便注意到自己办公桌上放着的信纸。
“老朋友?”
他扫向落款处的牛仔帽,又联想到刚刚的黑猫,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牛仔和母亲岛上的那个人果然来自同一个组织。
黄金拂晓吗?
丹尼尔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毫无作用的猜测,牛仔送来的信上写了「洛桑德尔中学」,一定代表着那里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什么。
无论到什么时候,孩子们都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希望,他得将这个消息告诉部长,然后做出行动。
……
拉维亚山谷。
周祈只是靠着即时幸运「侥幸」激活传送法阵,无法真正平复那些混乱的时空错位,基里安从法阵中「摔」了出来,而黑猫则是依靠着天生的平衡性问稳稳落地。
“咳咳……”
红发青年一边咳嗽,一边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看向前方,那只神秘的黑猫正仰着头望向某处。
基里安顺着黑猫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座山峰的最高点,不知为何比晨曦时还要耀眼,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解释。
“山火……怎么会……”
一条让人无法忽视的火线将眼前的画面分割成两份,下方的山谷静谧无声,而火线之上,冲天烈火焚烧天麓,伴随而来的是滚滚黑烟,深红与黑同时压下,说是世界末日也毫不夸张。
周祈盯着那条火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他觉得眼前的画面并不真实。
就像是将几幅不同的场景裁剪拼贴在一起,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山顶的末日并不在一片空间。
这两处位置之间相隔的并不是以长度为单位的距离,而是一种时间隔离下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毕竟,任何情况下,人都只能走向未来,而无法行入过去。
他现在无比肯定,归零将那座祭坛建在燃烧的山峰之中,甚至就在山顶。
“那群疯子,他们一定是想直接摧毁弗洛利加!”
基里安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恨恨的咒骂,周祈不太懂,他都已经选择成为两个组织的联络人了,对今天的局面难道就没有预料吗?
不过基里安的话倒是提醒了他,现在的弗洛利加和十年后他熟悉的那个弗洛利加,最大的区别正是四座外城。
之前他推测,未来将会有一场足以改变城市格局的浩劫降临,难道正是此刻?
过去对他来说只是一行文字的历史真真实实在眼前上演,变成和他息息相关的命运,这一瞬间,周祈感觉焚世的火焰压得他呼吸困难。
“走吧。”
他沉声开口。
基里安睁大眼睛,“教、教授,我们还要上去吗?那是寂灭之火……”
“上去。”
周祈打断他的话,以不容反抗的气势道,“这是父神的意志,你我只能践行。”
基里安无奈,只好再次充当黑猫的坐骑,载着它向山谷的最高点进发。
他们向上攀登了一段距离,山顶的境况在两位秘术师眼中越发清晰,周祈瞥见一座通体漆黑、如同黑曜石般的高塔,像一块石碑,又像一座阶梯,好似与天幕只差一步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龙吟如同惊雷炸响,啸声响彻山谷,风暴随之降生,树木折断,沙石飞舞,蔓延至山腰处的火线猛然拓宽,变成一根燃烧着的火环,寂灭之火所掠过之处,生灵涂炭。
那座高塔的塔尖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影子覆了下来,闪电在天幕为其擂鼓,惊悚如潮水般袭来。
抱着黑猫的青年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周祈立刻看向他的手背,灰白色的物质开始在基里安的皮肤之下翻涌,他急忙提醒青年,“切断五感。”
但基里安已经无法自主做出反应,周祈只能通过敕印控制他,封闭他与外界的感知。
做完这些,他又看向出现在塔尖的黑影。
没有人能战胜祂。
这样的想法从心灵深处浮现,并立刻生根发芽,遮蔽他的意志。
这是周祈的本体在面对鳄母时也不曾有过的感受,当一种力量强大到抽象的层面时,他甚至没有任何能力改变自己的想法。
倘若鳄母的权柄是生生不息,那黑影所支配的又是什么?
弗洛利加的主城区已经有了一位正在复苏的支配者,数公里外的山谷同样有一位无法描述的存在正在重临世界。
命运已经在过去被书写完毕,没有人能拯救他们。
黑影好似稍微抬起了头,瞥向他所在的方向。仅仅是一个瞥视,周祈脚下的山体土崩瓦解,他只能让黑猫咬住基里安的衣领,跟随着山崩地裂不停向下坠落。
死亡即是下坠,而他们正在历经这样的过程。
但就在此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抓住黑猫的后颈,将它娇小的身躯提了起来。
“啧,真狼狈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魅力。
周祈勉强支撑起眼皮,一张被墨镜覆盖的脸庞以及嘴角那抹戏谑的微笑映入双眼。
银发男人抬起手指轻轻一点,紫色的漩涡洞开一扇门扉,他用一只手将基里安扔了进去,另一只手仍提溜着黑猫的后颈不放。
“幼年期的魇兽啊。”
莱纳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他用那只神奇的手掌掰开黑猫的嘴,指尖摁向最尖锐的牙齿,血珠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紧接着,黑猫的身躯开始出现变化,逐渐长成了一个高大的人类男性。
周祈踩上一处地面,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看向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莱纳尔先生,一时间有太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您……怎么能自己走路了?”
莱纳尔上下扫了他几眼,然后提醒他,“穿件衣服吧你。”
周祈这才意识到,刚刚「化形」的魇兽还是光溜溜的状态,他瞬间羞耻心大作,有了无地自容的感觉。
还好星星胸针在魇兽身上,用灵知激活之后,普通的黑色长衬衫包裹住他的身躯。
“迦文把那个鳄女的蛋都给了我,我是靠着它们才走到了这里。”
莱纳尔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对面的山峰,“我不能让一群小屁孩来面对这些,对吧?”
周祈在这时才突然惊觉,莱纳尔先生剪了头发,原本乱糟糟的鸡窝头和杂草胡须都消失不见,也是在这个时候周祈才知道,原来他一点都不老,甚至还挺帅的。
他顺着老师的视线再次看向那道黑影,心悸的感觉再次涌现,“老师……那是什么?”
“被「毁灭」寄生了的黑龙。”
莱纳尔说,“归零教团的人叫祂「寂灭神主」,祂曾经的名字叫做塔纳托斯,现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或许要加上一个「枭」了。”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周祈心神巨震,他抿着嘴唇,视线落在莱纳尔瘦削的下颌线上,“是我想的那位「枭」吗?”
“嗯……”
莱纳尔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紧接着,银发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那本书里写的都是骗人的,枭是个蠢货,他是神血者,敕印流淌在他的血液里,秘术符号是神明刻在他脑海中,用来支配他意志的手段,连他的存在都不过是神明为了复苏而创造的……赝身。”
赝身……
周祈琢磨着这个词,莱纳尔的话还未停止。
“他不愿意接受神明借由他的身躯复苏。但他的一切都是神赐予的,连意志都不由他来支配,他又拿什么来反抗。”
莱纳尔死死盯着塔尖上的黑影,“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他自行剥离魂质,失去了使用秘术的力量,像个普通人一般,妄图用凡铁铸成的剑刺伤一位支配者,没有绝境逆转,没有奇迹发生,他被折断双腿,被挖去双眼,像条野狗一样丢弃在荒野。”
火光倾覆之下,银发男人的身影显得是那么单薄,他今天终于换了衣服,黑色的异调局制服在风暴中呼呼作响,他转过头,赫赫威严的磅礴气势在这具饱受磨难的身躯上复苏。
“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一刻也没有。”
“他只是学会了等待,就像无数个昼夜前,他的老师等待他出现一样,他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和他一样,愚蠢、但不要命的孩子出现。”
莱纳尔的腰背挺得笔直,“万幸,迎来终末之前,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并且他比他的老师幸运,那个孩子拥有一个伟大的性格,他坚韧、果敢、智慧,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完成我不曾完成的伟业,他此刻或许正在历经迷茫与磨难。但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长出足够的羽翼。”
“他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
莱纳尔拍了拍周祈的肩膀,即使有一层墨镜阻隔,他还是能感受到来自老师的注视落在自己的脸上。
就像那个雨夜,他闯入莱纳尔先生家中,在他从不曾开启过的衣帽间挑选了一身华服,他穿着那身衣服下楼,那时莱纳尔先生便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周祈一直觉得自己很会看人眼色,揣摩对方的想法,但他却从未看穿那道目光的含义。
——彼时彼刻,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们不能对孩子要求太高,所以,在他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就让我这个老家伙来为他保驾护航吧。”
“拿来。”
莱纳尔握住周祈的手腕,腹中的星虫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吸引,沿着手臂攀上对方的身躯。
而在那一瞬间,金光大作,璀璨而耀眼的光芒填满男人表皮之上的九道伤疤。
莱纳尔握住碎星者的剑柄,巨剑上的封印都被神血者与生俱来的权力洞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就让我再给你上最后一课。”
银发男人挥出一道剑风,在周祈眼中无法逾越的鸿沟被轻易斩灭,他在瞬息之间靠近高塔。
周祈也终于彻底明白,莱纳尔先生的「瞬间移动」从来不是距离上的移动,而是直接斩断了移动所需的时间。
黑影发出嘹亮的叫声,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迎接故友。
莱纳尔挥散碎星者,在他手中,这把兵器甚至可以看穿无形之物的破绽。
无数根红色的线条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黑影的命运丝线,曾经登临神王之位的支配者可以在命运与时间中游动。
但那又如何,凌厉而破碎的银光斩断那一根根丝线,黑影被困在当下的时空中。
黑影全力回击,焚世的火焰将山谷燃烧成为泡影,将天幕和海岸线燃烧为一片空白,寂灭之火熔断了城市的命运,厄难和灾祸降临,海水和山火即将席卷城市。
回应祂的是两道红色的剑风,承载着准则力量的剑风斩向世界之外,斩向更加宏大、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黑影使用权柄的时间被剑风磨灭,一瞬间,烧灼一切的火焰回退,重新变为镶嵌在山谷上的火环。
「极光十字」,真正的「极光十字」。
银发男人朝黑影露出讥讽的轻笑,“你的回击,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