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呢……”
塞缪尔话锋一转,“我们虽然不清楚曜日为什么一直针对伊甸。不仅杀了评议会的梅瑞迪斯,甚至连夜巫选中的赝身也不放过,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叹息,“兰蒂尼恩作为奥珀的首都,圣党派遣了至少六名高阶秘术师驻守这座城市,中阶秘术师更是不计其数,教会、内阁、军队,每一处角落都有圣党的影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曜日依旧能杀死阿尔伯特。除了他本身足够狠辣和大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塞缪尔睁开眼睛,看向周祈,蓝色的双眼中没波澜。
“掌控隐秘世界的那些大人物们,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希望阿尔伯特死。”
“相信我,如果没有这些人的默许,昨天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
大主教的话像拳头一样砸在周祈的心脏之上。
是啊,如果不是希望阿尔伯特死,神血同盟的渡鸦怎么可能只索取几万弗洛金的报酬,就帮助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
塞缪尔说,“有太多人希望阿尔伯特死,这些人当中甚至包括震怒的皇帝陛下。”
周祈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毯的金线之上,“他们……为什么?”
“我并不是完全清楚。”
塞缪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如果伊甸手中掌握了未来的奥珀皇帝,会让隐修会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阿尔伯特的死也是十二学者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说这话时,老人的语调很平缓,也没有任何感情。
周祈心里多了些不知名的滋味,他本身就是想要搅乱兰蒂尼恩这潭死水才会去刺杀卡兰公爵,现在他也确实做到了,阿尔伯特死了,原本韬光养晦的各方势力都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对着聚光灯下的肥肉蠢蠢欲动。
整件事正在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可他还是开心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走的这一步是跳出棋盘的一步,可塞缪尔先生的这些话让他明白过来,执棋人的大手一刻都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
周祈沉默良久,提起了别的话题,“阁下,我可不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当然。”
塞缪尔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能为你答疑解惑。”
周祈回忆着阿尔伯特临终时留下的遗言,问,“「虚无」是什么?”
塞缪尔猛地绷直身体,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浑浊的双眼中折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这两个字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周祈第一次从这位老人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感,圣者的气息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急忙解释,“我……无意中听到的。”
塞缪尔从刚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重新放松身体,“抱歉,你或许不知道,你刚刚说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东西。”
“K。”他说,“听着,孩子,从现在开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两个字忘掉,那不是现在的你能接触的东西。”
周祈愣住,仅仅是两个字,有这么严重吗?
或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塞缪尔解释,“之前你阅读那本关于模因污染的书籍时我就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存在。仅仅是知晓了名字,污染就已经开始了,你了解的越多,污染便越深。”
“虽然你迟早有一天会面对这道难关,但对现在你来说还是太早了,你应该到了适合的阶段再接触那些东西。”
周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能是老人太严肃,他的好奇心也被对方的话语扑灭。
“说到这个,其实阿尔伯特的死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塞缪尔又一次提到卡兰公爵,他抬起手臂,轻挥几下,研修室的天花板便幻化成了黑暗笼罩的夜幕。
“支配白色准则的秘术师,也就是你们异调局所说的「画家」,他们相信在天空之上存在一条名叫「命运之河」的河流,普路托所有生命的命运组成了长河的水流。”
“同时,那些一丝一缕的事物也组成了某种「律法」,或者说,某种「规则」。”
“任何事物的生长或发展同样遵循着某种规律,我们世界有四季变化,人有生老病死,植物有花开花谢。
倘若一个孩童试图背起一块巨石,他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被巨石压断脊梁,从此成为残废。”
“秘术师同样如此,伊甸的期许让阿尔伯特背负了太多太多人的命运,而他显然还没有成长到足以扛起那些无形之物的阶段。所以,他被身上的巨石折断了脊柱。”
塞缪尔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握住周祈的手,叮嘱他,“我和你说这些,不仅是提醒你,不要太早接触超出认知的东西,同时也是忠告。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轻易背负上其他人的命运。”
周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塞缪尔阁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K。”
塞缪尔露出满意的微笑,“对了,奥利弗还告诉我,你准备离开异调局,前往他管辖的警备署工作了。”
“嗯……”
周祈很干脆地承认。
“这样也好,伊甸失去了阿尔伯特,一定会有一些动作。如果他们找不到曜日或是黄金拂晓,说不定会拿你撒气,奥利弗是个护短的人,手腕也比亚瑟要硬,你到他那里,他会护着你的。”
“不过呢,奥利弗同样非常雷厉风行,提前做好比净化猎人还要忙碌的准备吧。如果我猜的没错,奥利弗应该会把你派去远处,兰蒂尼恩现在局势不稳。尤其你和黄金拂晓还有牵扯,出去避一避也是好事。”
塞缪尔冲他眨了眨眼,同时召唤出一方精致的木匣,递到周祈手里。
“接着吧,这算是我的礼物。”
周祈打开木匣,一枚铭刻着秘术符号的海蓝宝石躺在绒布之上。
“阁下,这是法印吗?”
“没错。”塞谬尔点头,“「降灵术」法印,使用之后会召来强大的魂质进入你的精神领域,同时你也会拥有对方的力量。”
“这本来应该是高阶法印,是十二学者特意为你制作的,只要你晋升中阶,就可以使用了。”
……
周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塞谬尔,他已经完成了晋升。在对方眼里,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低阶秘术师。
“谢谢您,塞缪尔阁下。”
他也没有客气,直接收下了塞缪尔的礼物。
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普通的家常,塞缪尔礼拜的时间到了,周祈便带着木匣离开了藏书塔。
……
刺杀事件发生的第二天,爱德华二世下令,兰蒂尼恩全程戒严。
周祈难得低调了几天,趁这段时间完成了异调局的交接工作。
周一上午,他从内政部的办公大楼出来,一大堆表格资料填得他头晕眼花,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因为注意力分散撞到了某位路人。
“抱歉抱歉。”
周祈连忙表示歉意。
对方是位温和的绅士,微笑着冲他摆手,“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祈抬头,那位先生留着精致干练的棕色短发,经典款式的羊毛大衣,脖子上系了条时髦的格纹围巾,很显然是位从事时尚界相关工作的男士。
小插曲到此为止,正要和男人擦肩而过,周祈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K先生?”
周祈在疑惑中回过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他这边跑来,离近了之后,女人摘下墨镜和围巾,周祈才终于认出来,这是那位电影明星吉赛尔ꔷ瑞德。
女士,大黑天戴墨镜真的不会让你更加显眼吗?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后礼貌地表示问候,“吉赛尔女士,好久不见。”
吉赛尔重新戴好了墨镜和围巾,上前挽住那位先生的胳膊,并向周祈介绍,“这位是我的丈夫艾略特ꔷ瑞德,艾略特,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K先生。”
“真是太巧了。”艾略特一边感叹,一边伸出右手,“原来您就是K先生,终于有幸见到本人了。”
周祈同他握手,没聊几句,吉赛尔热情地邀请周祈一同去吃午餐,夫妻二人盛情难却,再加上周祈确实有事要向他们打听,便也没有推辞。
吉赛尔对这附近还算了解,在她的推荐下,三人来到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就坐。
点好菜,周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反倒是对面的夫妻先提起了那件事。
吉赛尔看着街上往来巡逻的卫兵,脸上出现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和艾略特本来是过来参加首都音乐节的,现在整个兰蒂尼恩都因为寻找那个「曜日」戒严了,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这件事,邪教徒真的是太可怕了……”
她用手指绕着头发,看了看左右才继续说,“去年那件事……真是多亏了您,K先生,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被强行变成一个异教徒。”
周祈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问她,“吉赛尔女士,我记得您之前说过,您和艾略特先生是遇到了一个导演?那个导演的名字,还有电影公司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瑞德夫妇对视一眼,由艾略特回答周祈的问题,“那家电影公司名叫「黄昏」,导演名叫诺登斯。”
诺登斯……
周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问他们,“你们说过,每次和他见面都是在一栋黄金宫殿,那在到达那里之前,你们是不是都喝过一种非常甜的酒?”
“很甜的酒?”
“嗯,就是当时您在地下室泼洒的那种酒。”
吉赛尔摇了摇头,“不,没有,每次去那栋宫殿,诺登斯都会派专车来接我们,那种很甜的酒是我收到排练的命令之后,诺登斯特意寄过来的,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它们。”
“……”周祈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那、那在前往黄金宫殿的路上,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反常的事?”
“反常……”吉赛尔皱着眉头,脸上出现歉意,“抱歉K先生,已经过去太久,我不太记得了……老公,你还记得吗?”
她用手肘戳了戳丈夫,一旁的绅士立刻开始仔细回忆,“呃……反常?没什么反常吧,除了来接我们的司机从来不和我们交流,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
“实际上,当时我们都很享受前往黄金宫殿的那段路途,诺登斯先生的车上有一台特殊的留声机,司机每次都会给我们播放古典唱片,那些独特的旋律我至今还非常怀念。可惜,那些唱片是诺登斯先生的私藏……”
古典唱片?
周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刚想继续往下问,服务生推着餐车前来上菜,他只好暂时放弃。
吃饭时,周祈又聊到了别的,“吉赛尔女士,艾略特先生,一个多月前的那次灾难,你们都还好吧?”
吉赛尔放下手中的刀叉,叹了口气,“并不算太好,我们都没有受伤,但艾略特在外四城投资的那些项目全部都被摧毁了。”
“其实我们在这次来首都还有一件事。”
艾略特接过妻子的话茬,微笑着对周祈道,“我打算出售名下的一家广播电台。”
周祈睁大眼睛,“弗洛利加广播?”
“不,当然不是。”艾略特笑着摇头,“是一家全新的,还没有开始运营的电台,在我们的企划中,这家电台会使用最新的转播发射技术,扩大覆盖范围,成为全普路托大陆第一个同时覆盖弗洛利加和兰蒂尼恩的商业广播。”
“可惜的是,弗洛利加的天灾过后,我和我的合作伙伴都有不同程度的亏损,我们都无法再继续投入资金进行设施的铺设工作。
所以,我们商量过后决定出售电台的运营权,以及铺设了百分之八十的信号发射设施。”
艾略特举起装有果味气泡水的玻璃杯,“K先生如果有朋友想要进军传媒业,或许可以替我们牵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