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未来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会忘记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周祈上半身前倾,抱住帕尔瓦纳,感叹道,“小帕,有你真好。”
帕尔瓦纳也伸手抱住他,鼓起勇气说,“以后……都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吧。”
周祈轻轻笑了一下,说,“好。”
他们一起走下车,修理铺的卷闸门敞开了一条不高的门缝,暗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淌出。
因为角度的关系,周祈乍一看以为是汽车上使用的机油。
直到一阵微风刮过,浓重的腥臭味钻入鼻腔,他才醒悟过来,这是人类的血液。
他猛地抬起卷闸门,在一辆没有轮胎的汽车旁,修理工夫妇的尸体歪斜着倒在一处。
周祈走了过去,夫妻两人都睁着眼睛,额头、双肩、心脏分别中枪,暗红色的血液从弹孔中汩汩流出。
他对这样的射击方式并不陌生,处决式,帮派常用的手段。
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思考,尸体已经给出了答案,为了将儿子失踪的消息传递给值得信任的人,夫妻二人招来了恶魔的报复。
第193章 咆哮兰都(七十五)
九号自治城的某栋建筑内,灯火通明,烟草燃烧的气味和酒精香水的味道糅合在空气中,烟雾缭绕如同幻境。
人群的欢呼大叫和骰子转动的声音都在向外表示,这里是一间赌场。
禁酒令颁布以来,无数帮派靠着贩卖私酒大发一笔。虽然后来遭到了内政部的清洗,被赶出兰蒂尼恩的主城。
但自治城的土壤反而更适合帮会势力扎根生长,比起生活富裕的贵族,显然是底层的劳工更需要酒精。
私酒生意愈发红火,与之一起发展的还有赌场、妓院、走私等等黑色产业,那些帮派也在数不清的暴力冲突中互相吞并,最终演变成兰城兄弟会和牧马帮两个大型势力在自治城东西两边分庭抗礼的局面。
九号自治城归属于兰城兄弟会,这间赌场正是当地的头目雅各布ꔷ伍德的产业。
此刻,他正在赌场三楼的私人套房中,清洗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一名光头的马仔匆匆走了进来,“先生,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女人将电话打给了兰蒂尼恩的警备署,是内政部牵头,在工会搞出来的新部门。”
雅各布ꔷ伍德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问他,“部门长官是谁?”
“一个弗洛利加人,名字是凯伦ꔷ莱恩哈特,这人来头不小,是个神血者,之前做过净化猎人,还加入了圣党,前段时间戈卢比共和国的碎旗党就是他一手策划剿灭的,还因此获得了帝国皇冠勋章。”
马仔说出一连串的头衔,接着评价道,“先生,这人应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如果让他知道墓碑镇的事,恐怕对我们很不利。”
“硬骨头?”
头目冷哼一声,“给他钱,手表、汽车、房子,钱不能打动他,那就给一些别的,工会不是就要换届选举了吗?
告诉他,我们可以支持他当上主席,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应该还没有人会蠢到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放弃自己能获得的好处。”
“即便他真的是视名利金钱如粪土的大圣人,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人总要有软肋,调查一下他的家人,看他有没有妻子或是姐妹,把她们请过来,热情款待。”
说着,雅各布拿起玻璃茶几上的雪茄烟和打火机,然后来到窗边,回过头,对着自己手下的马仔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他连家人都没有,那么我们就要提前为这位年轻的先生哀悼,兰蒂尼恩是个危险的地方,贵如卡兰公爵也会突然死在一个疯狂而残暴的邪教徒手中。”
马仔睁大眼睛,“先生,您是想?”
窗外的天光洒在雅各布身后,他几乎成为一道剪影,眼瞳中绝大部分的惨白显得十分突兀。
“曜日已经因为残杀王位继承人、谋害圣党成员等等的罪名成为教会和异调局通缉的要犯,将一名神血者的死算在他头上,我想他也不会介意……”
他话音未落,却看到对面的马仔瞳孔放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愕然。与此同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像是黑色的潮水一般在房间的地板上蔓延。
紧接着,雅各布身后的玻璃轰然破碎,玻璃碎渣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砸翻在地。
地面的黑潮开始向一处聚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显现出来,他踩在头目的背上,手掌攥紧头目半长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从地板上拽了起来,脖子扭曲近九十度。
颈间的撕裂感让雅各布几乎窒息,他勉强分辨出来人的轮廓,黑发黑瞳,锐利且冷漠的五官,一个名字在他心头涌现。
“曜日……”
几秒钟的时间,周祈已经结束对这个帮派头目的观察。
果然如他猜测,头目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三阶秘术师。
他抬手,「死亡分割线」的符号被激发,涌动着黑色光芒的线条从房间的幽影中浮现,缠绕在头目和马仔的四肢之上,让他们无法挣脱,也无法使用秘术。
“墓碑镇的墓园里,那些棺材是你派人埋进地下的?”
低阶秘术师的心防在「循循善诱」面前脆弱得像张白纸,再加上死亡准则的威胁,头目抖得像个筛子,很轻易就交代了一切。
“是、是……”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按照上头……也就是兰城兄弟会的头儿,达米安ꔷ泰勒先生的吩咐照做。”
头目哆哆嗦嗦的说着,“达米安先生是自治城的地区大主教,菲尼克ꔷ泰勒的弟弟,泰勒大主教说,墓碑镇有大量死去士兵的怨魂,必须以活人的精神世界为媒介,将那些灵体转化为恐惧、绝望的情绪,以此、以此供养……”
听到「恐惧」和「绝望」的字眼,周祈已经有了结论,他问,“供养夜巫?”
头目抖得更加厉害,“是、是的……”
“这么说,站在兰城兄弟会背后的人就是伊甸的大主教菲尼克ꔷ泰勒,你们的敕印也是他给的?”
“是的……”
搞清楚了墓园棺椁的来龙去脉,周祈手掌用力,将头目的头发攥得更紧,“修理铺的夫妻是你杀的?”
头目先是惨叫一声,然后犹豫着承认,“是我……曜日先生,我可以给您钱,我有很多钱!求您放过、放过我……”
“放过你?”周祈冷声道,“你连两个普通人都不放过,凭什么要我放过你。”
说完,他松开头目的头发,黑色的死亡分割线猛然收紧,头目的尸体被利刃一般的线条切割为碎肉骨渣。
周祈看向那名马仔,对方同样是低阶秘术师,目睹自己的老大以如此惨不忍睹的方式死亡之后,他身体僵硬,即将要晕厥过去。
“别、别杀我……”
周祈冲他挑眉,“给你个机会,打电话给工会的警备署,就说你手里有这家赌场非法经营的证据,以及这个……”
他用脚踢了一下头目的尸体,马仔心领神会,急忙道,“他叫雅各布ꔷ伍德。”
“很好。”他用平淡的语调说,“告诉警备署,你要举报这位雅各布ꔷ伍德涉嫌谋杀百位普通居民。”
“是、是!”
光头马仔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来到房间的电话旁,拿起听筒,按照曜日的指示打电话给警备署。
……
在等待警备署的间隙,周祈想办法联系上奥利弗,希望对方可以借给自己一些人手,将墓碑镇的棺材运回九号自治城。
“K,别忘了你同时还拥有辉刃卫队的上尉军衔,这意味着你可以指挥一支连队。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能立刻为你组织属于你的队伍。”
周祈搞不太懂这些身份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
但他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奥利弗给自己的特权合不合理。
“那就拜托您了,奥利弗阁下。”
结束通话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由103军团的兰斯ꔷ本尼特担任这支队伍的副官。”
奥利弗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103军团的将领是谁,几秒后,他笑着说,“没问题。”
周祈召唤出一只魂鸟,虽然他已经不是异调局的成员,依然可以利用这小东西传递消息,他用灵知快速写好一封信,让魂鸟传递给兰斯,免得对方突然接到调任通知,搞不清楚情况。
奥利弗的效率很高,六、七个小时之后,由军用运输车组成的车队开进九号自治城,周祈也如愿见到了兰斯。
金发青年的表情难得严肃,他指了指身后的汽车,“这什么情况?你信上可没说这些人的死相这么惨烈。”
周祈将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兰斯听完,直接骂了句脏话,“这他妈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欺负他们手无寸铁,无法反抗?”
“目前没看出区别。”周祈说,“所以我们得制造一些声音,好让那些人知道,无辜者的尊严是有人在意的。”
“好。”兰斯点点头,“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该怎么做?
周祈脑海中并没有什么头绪,他叹了口气,说,“先通知死者的家属来认领尸体,送他们入土为安吧。”
实际上,他们完全不需要去挨个通知,街上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大批的围观群众,很快就有人辨认出军车运来的某具尸体是自己的亲人,冲到那具尸体旁开始放声痛哭。
第二个死者家属也很快出现,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街上的动静越来越大,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兰斯他们不得不挡在人群前方维持秩序,约书亚他们也在死者家属中来回穿行,向他们确认着死者的身份。
然而即使半座城市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九号自治城的官员、教会的牧师,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接受了当地头目的贿赂。
在听说头目暴毙的消息之后,一个个都躲藏起来,生怕麻烦会波及到自己。
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中,周祈看到一名年轻的女士向自己走来,向外隆起的腹部代表着她的身份,不要周祈的指令,警备署的巡佐们立刻上前搀扶住那位女士。
“谢谢。”那位女士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她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接连划过,最终还是落在周祈这里,“先生们,我想知道……我的丈夫死在了「工作」之中,我能获得补偿吗?”
她一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抱歉,我并不想在他刚刚去世后立刻谈论关于钱的问题,可是……我们都没有父母,他是家里唯一可以工作的人。如果他不在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养育我们的孩子?”
她的这番话吸引了其余死者家属的注意力,他们纷纷朝周祈投来目光,后者在一瞬间感觉自己肩膀上压着的东西沉重了许多。
他站直身体,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我保证,一定让各位得到应有的补偿。”
……
连队和警备署的人仍留在自治城帮助死者家属处理后事,周祈和约书亚开车回到兰蒂尼恩。
他让小秘书去警局跟进对兰城兄弟会的调查,自己则是找到工会的负责人,协商关于抚恤金的事。
“哦,真是不幸。”负责人先是面无表情地感叹一句,然后对周祈说,“但赔偿的事宜还要等警局的调查结束,法院对那位雅各布ꔷ伍德定了罪,查清他名下财产的来源之后再讨论。”
他的长难句听得周祈一个头比两个大,只能勉强明白,意思是要那些死者家属等待。
“那、那在此期间,我们可不可以给家属们适当地给予一些生活补助。毕竟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劳工家庭。”
负责人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态度,他点点头,“可以,K先生是吧,你将这个想法写成一份申请,由我为你提交。”
“提交?”周祈有些不解,“提交到哪?”
负责人说,“国会。”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