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过来?”
周祈问他。
帕尔瓦纳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
几秒钟之后,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抽出双手,朝周祈这边走了过来。
刚刚的半个小时里,周祈的心情原本已经平复下去,可真的当他摘掉了那根布条,毫无阻挡地看到帕尔瓦纳向自己靠近,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将自己的后背抵在船头的围栏上,右手紧紧握着其中的某一根铁杆。
帕尔瓦纳走到他面前,依然用那种平静地目光注视着他,那双未经装饰的碧绿色眼眸中闪烁着一些零碎的暗光。
周祈紧攥铁杆的手掌更加用力,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可他竟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比刚刚在灰域时还要奇怪。
其实在两人过去相处的那段时间里,这样的场面也经常出现,帕尔瓦纳不喜欢说话,总是要周祈来提起某个话题。
所以他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和往常那样,由他来打破僵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人竟然抢在他前面主动开口,“这里风大,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
周祈眨了眨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句话很奇怪,不是说它本身的意思奇怪,相反的,这是一句十分正常的寒暄,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说话的对象。
在周祈心里,帕尔瓦纳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房间里太闷了。”他说,“出来透口气。”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和他一样轻轻靠在栏杆上,看向远处的海面,“我陪你。”
周祈别过头,看着身侧的人,他现在是以「弦月」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那么……帕尔瓦纳呢?
眼看气氛又要冷下来,周祈张了张嘴,“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面朝着他,嘴角上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问什么?”
他微弱的表情变化像是蝴蝶的翅膀,只是轻轻扇动了两下,却在周祈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岛的那个夜晚,周祈设想了许多与帕尔瓦纳见面时的场景,在他的猜想中,再见到他时,帕尔瓦纳可能会惊讶、会不可置信,会情绪激动,紧紧抱住他不撒手,或者是委屈、责怪,流下眼泪,告诉他这些年他有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想念他……
可预想中的这些都没有发生,那个在他记忆中多愁善感的孩子,就站在他面前,以一种镇定自若的姿态,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直到此时此刻,周祈才终于隐约地感受到,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一些东西都跟随这段不可折返的光阴发生了极为深刻的变化。
周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思绪混乱,种种滋味交织在心头,或许是心疼,也或许是愧疚。
这些东西堵在他的喉咙中间,不上不下,让他很难再装作轻松地说出什么话来。
帕尔瓦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没有想问的,周祈,我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可是……它们真的重要吗?”
重要吗?
周祈的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如果帕尔瓦纳真的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回归普路托,他也无法说出真实的情况。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表情,“那你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嗯……”帕尔瓦纳轻轻点头,“安妮活了下来,现在她在弗洛利加,新教运动进行得很顺利。尤其是在南部那些鳞人政权当中,还有,黄金拂晓的各位都已经晋升中阶……”
“不是的,小帕。”
周祈开口打断他,“我不是问这些,我问的是你,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肩背紧绷,被他束缚起来的东西似乎要冲出那层枷锁。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就像是弹错了一枚音符,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滚滚乐声掩盖过去。
他重新放松下来,又露出了那种浅淡的笑容,“挺好的。”
而这个表情显然又深深刺痛了身旁这个男人的心脏,让他本就黯淡的眸光又往下沉了一些。
真的吗?
周祈在心里想,如果你真的过得好,又为什么会给自己套上一层伪装?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胳膊,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
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帕尔瓦纳扣住他的手背,顺势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周祈感觉有些古怪,并很快找到了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帕尔瓦纳长高了很多,现在周祈竟然要稍微仰起头来才能和他对视。
他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眼前放大,帕尔瓦纳朝他这边探了探身。紧接着,冰凉的触感就从周祈的掌心转移到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周祈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够看清楚,那双绿色的眼睛中装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镇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迟钝。
他听见帕尔瓦纳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午夜梦回时的呢喃,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枚脆弱的泡沫。
“是你吗?”他问,“周祈,真的是你吗?”
周祈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好像是被强行扯下了心脏上的结痂,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他用双手捧着帕尔瓦纳的脸,“是我啊,小帕,哥哥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帕尔瓦纳抱住他,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然后重新咬住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抱抱】【抱抱】
第238章 铸光时代
落叶季的海风已经有了些刺骨的意味,它们像刀片一样凌厉,如同凌迟般划过周祈的胸膛。
他的感官被浅淡的血腥味覆盖,却无法辨认这些味道的来源究竟是他的心脏还是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抽出一只按在周祈腰间的手,几乎是掐在他的脖子上,他将拇指深深按进周祈颈窝的凹陷处,在那里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
可他的吻却和他的手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温柔到有些不可思议,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柔和地割去他的理智。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会觉得恍惚,他所感受到的压迫与缠绵竟然是来自同一个人。
小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秘书长阁下……”
夏洛特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却在靠近时猛地停下脚步。
刚刚在远处时,她只看到了弦月先生一个人的背影,却没想到曜日大人竟然也在,而且……
夏洛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位英明神武的领袖因为她的打扰而分开彼此紧贴的身躯。
“咳咳……”
周祈发出了两声欲盖弥彰的咳嗽,有些慌张地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海面,以此来掩饰心里的尴尬。
帕尔瓦纳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淡定地抬手,用手指掸了掸外套和衬衫上的褶皱,整理好衣着,然后转过身,平静地看向金发的女爵。
“怎么了?”
“呃……”夏洛特手足无措,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弗洛利加的电报……给您的。”
这些年,南大陆包括通信设施在内的基础建设提升了不少。
但薄暮海位置太过偏远,普通人想要联系上他们,只能用这种比较古早的方式。
“知道了。”
帕尔瓦纳冲她颔首,接着又转身看向那个正在假装眺望远方的男人,“我……”
周祈没有忘记自己现在还是以「曜日」的出现,他赶走自己脸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面无表情道,“你去吧。”
帕尔瓦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夏洛特一起离开。
等他们走远,周祈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身心,灵性突然觉察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周祈转过身,目光在船头的每一处扫过,想要找出那个暗中窥伺他的人。
很快,他便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对方躲藏在桅杆后面,原本是天衣无缝的位置,可露在外面的一截衣角却暴露将他暴露。
周祈蹲了下来,对藏在桅杆后面的那人道:“到这边来。”
一个黑色的脑袋钻了出来,还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他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快速向这边狂奔而来,然后一头撞进周祈的怀中,差点让他直接跌坐在地上。
周祈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重新支起腰,让两人平视。
小孩仰起头,澄黄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好奇,他的瞳仁有别于人类,看起来像是两枚杏仁。
周祈摸了摸他脸上的红色斑纹,问他,“你是小黑吗?”
“我是奥拉维尔。”
小男孩郑重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奥拉维尔……听起来没有小黑那么朗朗上口啊。
周祈刚想问他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奥拉维尔突然伸出手臂抱住他,“你是我爸爸吗?”
……
这该怎么回答?
周祈眨了眨眼,按道理来说,小黑和小白是转生仪式的产物。如果真要说,他们的亲人应该分别是鳄母和毁灭,可帕纳姆长老明确地说过,两只小龙是独立的生命,与它们的本源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的奥拉维尔只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
如果直接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的亲人,会不会有点残忍?
可如果承认……那岂不是直接多了两个孩子?
周祈犹豫的时候,奥拉维尔更加用力地抱他,甚至还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一直特别想见你,真的,父亲说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所以我每天都会许愿,希望这一天可以早点到来……”
父亲?难道指的是是帕尔瓦纳吗?
嗯……似乎也没有别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