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笑得更加开心,帕尔瓦纳手臂更加用力,他很快便被勒得喘不过气,然后开始咳嗽。
“好了我不笑了,你快放开我。”
帕尔瓦纳这才愿意放开他,但是还是没有抬起头,周祈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之前不是教过你吗?你应该说,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帕尔瓦纳紧贴着他的胸膛,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和自己的逐渐重合,“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无论疾病、贫穷、富有、残疾,我们都不离不弃,彼此相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周祈说,“我也是。”
帕尔瓦纳「嗖」的一下抬起头,瞪着他,“你要认真地说。”
“好吧。”
周祈无奈,只能无比「认真」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现在开心了吗?”
周祈把他拽了起来,“那就该做正事了,我会用辉冕的力量把你精神领域中的外来意志凝成真实的存在,只要杀死他,你就能和你的神性和平共处。”
🍬🍬🍬作者有话说🍬🍬🍬
没人觉得这个小周很霸道吗
第267章 铸光时代(五十)
用「幻梦」将血源意志凝为实质,进而去消除它,这就是周祈在帕尔瓦纳沉睡的这些天为他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个办法远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将原本的无形之物从帕尔瓦纳的神性中剔除出来,所得到的有形之物本就脱胎于他的精神领域,几乎是另一个他。
「他」不仅是血源意志的化身,同样也是帕尔瓦纳阴暗面的化身,「他」拥有着和帕尔瓦纳一样的力量、权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本身就是不可战胜的。
“这会很难,帕尔瓦纳。”
他们来到红楼的花园,四周没有光源,黑暗中,只有帕尔瓦纳碧绿色的眼瞳在向外折射着浅浅的光芒。
“我知道。”帕尔瓦纳腰背挺直,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但我已经做好了直面困难的准备。”
周祈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任何阻止的话。他心里无比清楚,这是帕尔瓦纳必须去面对的一道坎。
它虽然无比艰难,但只要迈过去,从此往后,腐败君王的意志都很难再侵扰他的精神世界。
“我需要用灵知来维持整个梦境世界的稳定,所以没办法帮你。”周祈轻轻吸了口气。
“我自己来,周祈。”帕尔瓦纳说,“这是我和我自己的对决,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参与进来,不然,它就不纯粹了。”
周祈点了点头,“好。”
他轻抬手腕,刚准备配合星虫使用「幻梦」,帕尔瓦纳又对他说,“周祈,你答应我,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直接结束梦境,就算我敌不过他……也不要结束。”
周祈运转灵知的动作有所迟疑,他看向帕尔瓦纳,对方的绿色眼睛中装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比他那天在祭坛结束嬗变仪式时还要坚定,他在用眼神告诉周祈,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好。”
周祈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他答应下来,然后继续刚刚的动作,「幻梦」在很短的时间里引导完成,在帕尔瓦纳的视野当中,只看到一团斑斓的彩色光团朝自己袭来。
紧接着,他的意识便被牵引至深层的梦境。
-
帕尔瓦纳在他的梦境中睁开眼睛,四周的场景没有变化,他仍然站在红楼之后的花园中,只是对面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朝远处张望,朦胧的薄雾之中,一块冰冷的墓碑依稀可见。
那块墓碑几乎是他过去的人生中最恐惧的东西。
尽管那上面的文字是他亲手刻下,尽管他早就知道墓碑之后的地下空无一物。
踏——踏——
他出神之时,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昏黄的光源,帕尔瓦纳转过头,看见「他自己」提着一盏风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那个人的确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全身的轮廓都由幽影凝成。
就像是从腐败的深渊爬出来的一具尸体。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领口紧紧包裹着脖子,最初的幽影逐渐褪去,露出了一张涂满浓妆的脸庞,璀璨的宝石耳环在光源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只是看了他一眼,帕尔瓦纳便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震慑感,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腐败君王是他的血,过去的帕尔瓦纳是他的皮。
这两个一直压迫着他的存在就这样交织成了一个极为可怖的梦魇,心悸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袭来,帕尔瓦纳攥紧拳头,指尖嵌进掌心。
这里虽然是梦境世界,但他依然能感觉到疼痛,帕尔瓦纳就凭借着这一点疼痛重新恢复了专注。
腐败的蝶翼在背后展开,他反手摸向身后,将那根外露的脊骨抽了出来,如同利剑般紧握在手中,灰烬的光芒向血源意志的方向掠去。
对方的轮廓蒙上一层猩红色的光芒,接着全身化作血雾般的蝶群,朝着四面八方飞去,灵活地躲开了帕尔瓦纳的这一击。
他提前预判了蝶群落位的位置,继续挥动着手中的脊骨长剑,每一次攻击都锋芒毕露,毫无保留。
血源意志不停躲避着他的进攻,直到帕尔瓦纳两次挥剑的动作出现了间隔,他抓住时机,同样抽出自己后背上的脊骨,振翅升空,提起膝盖,朝着帕尔瓦纳俯冲而去。
他的动作在梦境世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狂风吹动帕尔瓦纳的长发,他急速后退,淅沥沥的小雨滴落在脸颊上。
刚刚的闪避当中,对方就已经在酝酿此时的进攻,血源意志将法则的力量尽数融进这一道秘术当中,帕尔瓦纳躲无可躲,当然,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躲避。
他将脊骨剑横在身前,作为神性的一部分,白色的脊骨瞬间化作灰色与红色相间的光芒,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铠甲,挡在他的胸膛之前。
剑已至,法则的力量却消解了法则的力量。不,准确的说,这是腐骨蝶所执掌的第一道权柄,「腐败」,腐蚀一切、瓦解一切,从肉体上、从精神上。
一攻一防两道秘术互相抵消,紧接着便是新的一轮交锋,血源意志依旧作为进攻方,帕尔瓦纳依旧使用法则进行防御。
消弭、重建、消弭、重建……腐败的力量在梦境世界中经历了无数次此消彼长,血源意志的进攻如同狂风骤雨,他消弭着的不仅是帕尔瓦纳的灵知,同时还在腐蚀着他想要反击的意志。
他支撑起的屏障一次比一次薄弱,或许在下一次,血源意志的脊骨剑就会重伤他的要害。
可就在这时,血源意志的秘术竟然出现了偏移,直直砍向帕尔瓦纳身侧的草地,秘术的力量在那片泥泞的地面留下一道极为深刻的裂痕,溅起无数泥点。
直到这个时候,血源意志才看到了对面那只腐骨蝶闪烁着灰烬光芒的翅膀。
腐骨蝶的第二道权柄,「噬运」,作为执掌「过去」的界源神,腐败的力量可以吞噬未来,进而影响灵性和命运。
从一开始,帕尔瓦纳的目的就是为了暗中吞噬血源意志的运势,他先是用脊骨剑的法则本源支撑起屏障,之后又在血源意志的一次次进攻当中将本源力量逐步转移,潜移默化中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他深知自己不能和对方一样通过化作蝶群来躲避进攻,他的目的不是活着。
他想要赢,他想要杀死对方,但对方十分难缠。因此他需要谋划,从第一次交锋便计算着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直至计算出结果,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道理是在九年前,在他如痴如醉般投身国际象棋时周祈教给他的道理,当时的他极为抗拒对方的指导。但他依然把周祈的话烙印在心里,至今铭记于心。
这颗在九年前埋下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此时生根发芽,血源意志的失误让帕尔瓦纳重新拿回了主动权,现在轮到他反击了。
腐败藤蔓从泥泞的草地中钻了出来,狰狞着朝敌人而去,「噬运」的影响还在发挥作用,血源意志想要逃遁的动作被厄运阻止,藤蔓将他紧紧缠绕,脊骨剑重新出现在帕尔瓦纳的手中,他毫不手软,挥剑朝着那个梦魇一样的大敌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血源意志很快变得千疮百孔,皮肉洞开出无数条狰狞的裂缝,他血流不止,几乎奄奄一息。
帕尔瓦纳心如止水,他撬动腐败法则的力量,灰烬在顷刻间填满敌人的伤口,贪婪的腐蚀着对方的生命力。
可他却在这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灵知被吸收了,不是他在「腐败」血源意志的伤口,而是血源意志在吸收他的力量!
帕尔瓦纳立刻就要掐断秘术的引导。
但他却发现他竟然无法将灵知从敌人的伤口中抽离出去,对方将他的灵分化成为一根根丝线,与帕尔瓦纳的缠绕在一起,以眼花缭乱的速度编织着一层巨大的、正在发光的茧。
腐骨蝶的第三道权柄,「灵茧」,以灵性和命运为丝,束缚并支配一切。
帕尔瓦纳瞬间被光茧吞噬,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他的翅膀,灵知、神性,全部都无法活动。
早在血源意志提着灯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开始用「灵茧」为自己变成牢笼,之后他们每一次交锋、每一次使用灵知,都让彼此的灵缠绕地更加紧密。
帕尔瓦纳在灰烬织成的丝茧中深深地意识到,他的敌人是另一个他。既然他懂得示敌以弱,并以此来布局谋划,那么作为另一个他,血源意志没道理不会,他甚至比自己更沉稳、更老练,他在更早的时候开始计算,他的计谋也比自己更加精妙……
细密的雨点穿透虚幻的光茧砸落在帕尔瓦纳的身上,他早已全身湿透,头发紧贴在后背上。
作为腐骨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灵茧一旦织成,他就只有等待被支配的命运,就像伊甸那两个双生子圣者一样,甚至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失败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他好像从没有做好过任何一件事,愚蠢又孱弱,最开始的时候他没办法袒露自己的真实性别,没办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后来他无法为自己心爱的人分忧解难,无法保护他,看着他被伤害、被夺走生命,后来他不顾一切想要他回来,却又是将他推向深渊。
而现在,他竟然连仅存的一点自我都保护不了。
即使他信念坚定,即使他已然拼尽全力,但结果同样明朗——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运,他注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
帕尔瓦纳艰难地转动眼球,他的视线透过薄膜看向远处,黑夜的风雨中,一块黑灰色的墓碑屹立在泥泞与惨败花瓣之中。
的确,你是个失败的人,但是……你真的恐惧失败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而心中的他也给出了答案。
从未。
我从未惧怕失败。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选择信任一个陌生人,毅然决然地选择跟随他逃离牢笼。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在连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就选择学习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乐器。
如果恐惧过,他怎么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一个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并且近乎完美的男人……
他或许煎熬过,但他的确从未后悔……这就是他,一个执着,认定了某个目标就不会停下追逐的人,就像一只被装进水瓶中的飞蛾,朝着头顶的光源飞舞盘旋。即使四处碰壁,即使折断羽翼、头破血流,也绝不停下。
他从周祈的眼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现在,他用心中的镜子再次看清自己,并且更加的深刻。
放弃吗?不放弃。
妥协吗?我不向任何事妥协。
他回应了自己的问题,也是在这一刻,笼罩在命运长河上的阴霾被一团灿烂的辉光驱散,帕尔瓦纳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新的力量正在觉醒。
那占据他一半血脉、从出生时便厌弃他的九条准则终于在这时认可了他,并给予了他回应。
他原本灰暗的魂质像是出现了龟裂的伤疤,斑斓的华光从中迸发而出,尖锐的锋芒刺穿缠绕在他身躯上的光茧,他破茧而出,不只是面前的茧,还有一层长久以来束缚在他心上的茧,也随着光辉湮灭成为齑粉。
他背后的那对残缺的蝶翼被斑斓填满,与腐败的灰烬交织在一起,向外荡漾出一圈一圈充满神圣气息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