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姆沃斯接着说,“作为人类,我们总是习惯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度神明的心思,人类恐惧死亡。所以神明理所应当地恐惧死亡,可对界源神来说,祂们原本就是永生的。因为人类从未拥有过无穷尽的生命,所以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
说到这里,年迈的炼金术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祂们已经活得足够久了。”
是啊……已经足够久了。
听了海姆沃斯的话,周祈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些触动,他曾经亲历过幻梦的一段回忆。
在人类来到灰域之前,幻梦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磋磨岁月,可能是几千年、几万年。
甚至更长,久到时间已经成为一种抽象的概念。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在人类提出自己的心愿之后,幻梦会不留余力地提供帮助。
祂已经活得够久了,对祂来说,编织一个不会流逝的梦境就是生命最崇高的追求。
所以在知道自己终将成为虚无的化身之后,祂毫不犹豫地制定了自杀计划,死之前也要为普路托扫除隐患。
同样的,对腐败君王来说,祂毕生所求是追逐幻梦的身影,当祂真正地来到幻梦身边,便想要将那一时刻变成永恒,试问如何能留住时间,答案只有一个,死亡。
至于祂的虚界和其中生活着的所有生灵,腐败君王可能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们。毕竟从没有任何律法和准则规定,神明必须珍惜祂的子民。
而想要利用帕尔瓦纳的血脉复活腐败君王,同时复苏虚界的,一直都是那个有着一半人类血脉的阿芙颂。
见帕尔瓦纳没有再说话,海姆沃斯转过身,朝向墓室的出口,“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先走了,你们离开的时候动静小点,不要破坏这里的任何物品。还有,下次不要随便把我拖进无聊的梦境世界,会浪费我的时间。”
“等一下。”周祈急忙叫住他,“海姆沃斯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海姆沃斯停下脚步,“什么?”
“我正在寻求晋升下一阶的方法,有个人告诉我,可以在灵薄狱找到答案,我猜,前辈您或许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海姆沃斯回过头,直到这时他似乎才刚刚开始认真打量周祈,“辉冕在你身上……还有幻梦之神的另外一部分魂质……”
他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没有错,你现在和一个活着的梦巢没什么区别。”
你才是梦巢……周祈抿了抿嘴,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仅能随心所欲地吞噬魂质,脑子里还有一大团灰域随时准备冲出来,再加上他的确执掌着一座空白的梦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和活着的梦巢没什么区别了……
海姆沃斯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回答他此前提出的问题,“你要的那个答案,其实就在你身后的人身上。”
周祈回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帕尔瓦纳的表情和他一样茫然,“我?”
海姆沃斯嗯了一声,再次转身,朝门外走去。“你们跟我来。”
周祈和帕尔瓦纳彼此对视,前者猜到炼金术士可能是要带他们去看那块石板,便点了点头,“我们走。”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而是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巨树上的两个身影,周祈不知道他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看见他在沉思过后快步追上自己,牵住自己的手,一起去追赶最前面的炼金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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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姆沃斯带着他们在弥漫着雾气的环形长廊中穿行,并最终来到一扇石门前方。
周祈对这扇门无比熟悉,尤其是门中央那个看起来像倒置的大树的符号图案,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块写满神秘语言的石板就是在这扇门后。
作为地宫的建造者,海姆沃斯甚至不需要有任何的动作,一个念头就能控制石门缓缓打开,那块材质像玉一样的石板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上面刻着的是幻梦之神最后的遗言,祂嘱咐我将祂的话篆刻在一块不会模糊和风化的石板上。
如果那个孩子顺利长大,并且保持有一定的人性与理智。那么他就可以从石板中获得一份能力。”
海姆沃斯用冷淡的声音向他们解释,“而这份能力,就与辉冕继承者的晋升有关。”
……
周祈在心中猜测着幻梦这份临终遗言的意思,祂将帕尔瓦纳称为「启示与希望」,同时还在担心他是否能平安长大、保持人性,说明连幻梦自己都不清楚,由两位界源神结合而生的「天孽」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
……
他将视线转移至石板之上,作为圣者,现在的周祈只是扫一眼就能将是石板上的陌生文字转换为普路托语。
“1.世界的真理皆篆刻于幻梦的墓碑之上。”
“2.虚无是一切的造物主,三界借由祂的灰域分化创造而来。”
“3.虚界为腐败的过去,梦巢为幻梦的现在,熔炉为毁灭的将来。”
再次见到石板上的内容,周祈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的茫然,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三条内容的含义,虚无,一切的起点,亦是一切的终点。
“4.腐败将灰域酿制为蜜酒,幻梦将灰域铸造为土地,毁灭将灰域焚烧为寂火。”
在知晓了世界的真相之后,曾经被覆盖上「马赛克」的第四条内容也变得清晰可见,看着那些文字,周祈的内心波澜不惊。
万事万物都由灰域的灵创造,也终将被灰域的浪潮湮灭。哪怕他不愿意接受,但这就是真相。
现在想想,第一次观看石板时他看不到完整的内容,或许不是灵知不足,而是拥有活性的星虫不想让他太早了解真相,故意为之。
“5.两界权柄交合,新的界源从中而生。”
“6.从过去引渡至现在,是为见证,从现在眺望未来,是为创造。”
石板的内容到此为止。
如果说前四条是幻梦对世界真相的揭示,那么后两条就是祂留下的启示。
两界权柄交合,新的界源从中而生……这个「新的界源」指的是什么?
周祈越想越觉得这个描述十分耳熟,他认真思考着,并在某一刻灵光一现,两界权柄交合……这、这不就是「天孽」吗?
“海姆沃斯前辈。”周祈急忙看向炼金术士,并向对方提问,“石板上写着的「新的界源」是什么意思?它和天孽又是什么关系?”
“天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我只知道,两种界权无法在非生命体上交合,只能由活物来承载,而那个继承了两种界权的生命,在他的身上会诞生新的界源。”
海姆沃斯的视线落在帕尔瓦纳身上,“或许在新的界源诞生之后,旧的界源将会彻底消亡,不复存在。”
新的界源诞生,旧的界源消亡……
周祈和帕尔瓦纳同时睁大眼睛,喃喃着,“这、这……”
“这就是幻梦之神真正的计划。”
海姆沃斯的一句话彻底点通了周祈的思路,他在一瞬间醒悟过来,幻梦铸造辉冕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是让黑龙乌拉诺斯成为辉光。
或者说,幻梦根本不是为了辉冕而出征,祂获取火种是为了和自身的界权一起制造出新的生命。
在祂死后,黑龙乌拉诺斯继承祂的意志,使用从幻梦那里继承来的界权与抢夺来的火种,创造出了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是——「塔纳托斯」。
根据塔纳托斯自己的讲述,黑龙在辉冕铸造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
那么真实的情况就应该是,因为准备杀死塔纳托斯。所以黑龙才会选择提前铸造辉冕,用物品来保存两种界权。
而黑龙杀死塔纳托斯的原因,可能就是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应该有的「人性」,天孽拥有强大的力量,黑龙害怕他日后成为祸患,所以提前将他扼杀在摇篮当中。
……
可惜的是,没有活性的辉冕只能承载力量,注定不能诞生新的界源。所以黑龙最终还是被虚无侵蚀理智,步入幻梦的后尘。
那么帕尔瓦纳……
周祈转身看向自己身边的人,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幻梦会将祂和腐败君王的孩子称为「普路托的启示和未来」。
如果旧的界源注定会唤醒虚无,那么就创造出一份崭新的界源,取代那些陈旧的过去。
帕尔瓦纳从来不是什么被世界抛弃的不详孽物,他是带着一位慈父的期望,作为礼物而降临世界的希望。
“你现在可以用灵知来与石板上的内容进行共鸣,然后就能得到幻梦之神留下的,名叫「见证」的能力。”
海姆沃斯说,“在那之后,你可以使用这份新的能力举行仪式,并以此来见证他的晋升。”
第284章 拂晓之路(十四)
灵薄狱。
海姆沃斯准备回去继续工作,离开时,他嘱咐两人完成仪式之后自行离开。
周祈不想在旁边打扰帕尔瓦纳,便留他独自在地宫领悟石板之上的内容,自己则是跟着海姆沃斯一同前往地面。
刚走出台阶,他立刻注意到,灵薄狱的环境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原本如同黄昏般昏暗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曾经的「角斗场」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排列不太规整的房屋,在其中行走的晶体人甚至穿上了衣服,遮蔽自己裸露在外的身躯。
“海姆沃斯前辈,您……没有把它们的敕印重置吗?”
走在前面的炼金术士连头都没有回,“啊,你说它们,没有,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它们可以做出超越敕印内容的行为,但……
还挺有意思的,它们向我索要自由,我就如它们所愿,给了它们自由。你现在所看到的灵薄狱,都是这段时间由它们自行建造出来的结果。”
他一边解释着,有两个晶体人手牵着手从他们身边路过,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一样。
“所以……它们现在看不见我们?”
“嗯,我用秘术屏蔽了它们的一部分感知,让它们无法感知到外来者的存在,顺便剥夺了它们所有的灵知和秘术,让它们像普通人类一样,只能使用自身的蛮力。”
看着眼前形状各异的造物,海姆沃斯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对周祈道,“说起来,我好像还要谢谢你,但我没什么可以回报给你的。假如你之后有锻造奇物的需求,可以来灵薄狱找我。”
突然得到了「祖师级」炼金术士的许诺,周祈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谢谢您,海姆沃斯前辈。”
正好,苦海的尸体可以直接交给海姆沃斯,经过对方的手,说不定可以制造出类似「命运之枪」那样的神器。
海姆沃斯没再聊关于答谢的话题,转而看向来往的晶体人,“现在它们已经会打造工具和建造庇护之所,也许在不久之后,它们之间还会出现货币体系,甚至是简单的社会秩序……这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
……
周祈无法评价对方所说的内容究竟「有没有意思」,而是问出了他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海姆沃斯前辈,您制作这些造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海姆沃斯在一片空旷的广场停下脚步,观望着那些晶体人的一举一动,“我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是问我最终想要得到什么。那么我的答案是,我想要创造出拥有灵魂的人类,而并非承载魂质的容器。”
拥有灵魂的人类……
周祈揣摩着对方的意思,“是因为魂质的源头是灰域,注定会被虚无吞噬。所以您想要用晶体人来取代现有的人类?也就是……改良?”
海姆沃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你想的太复杂了,人类的命运、世界的兴亡、虚无与界源神……这些东西与我何干?我创造它们,只是为了创造而已。”
周祈眨了眨眼,他的灵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开启的状态。
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地发现,眼前这位老人的魂质竟然毫无被灰域侵蚀的痕迹。
作为炼金术士,海姆沃斯的魂质是纯粹的橙红色,那道光芒灿烂而无暇,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连创造准则的幻梦都会被虚无悄无声息的入侵。
但海姆沃斯却仍能保持完整的魂质……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