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取出「干涉」,在叫醒帕尔瓦纳之前,他已经先去见过诺登斯,并从对方那里取回了另一部分干涉,拼凑出完整的权柄。
“这就是你的界源所缺少的那部分。”
周祈托着那团银白色光芒,对帕尔瓦纳道,“我会帮你容纳它,将界源补充完整。在那之后,我需要你用「见证」帮助我完成晋升仪式,成为九阶圣者。”
第299章 拂晓之路(二十九)
周祈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无一不让帕尔瓦纳感到如坠冰窟。
他注视着面前的人,却无法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在帕尔瓦纳的认知当中,他和周祈分别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他不明白为什么周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陌生,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去想。
帕尔瓦纳竭尽全力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疑问都压制下去,从周祈手中接过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好。”
光团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破碎开来,化作无数零碎的小点,从眉心处涌入他的精神领域,成为巨树和石碑的「养料」,补全了它们残缺的那一部分。
帕尔瓦纳感觉到他的精神领域出现了质的变化,巨树和石碑的轮廓都被打破,融合在一起,成为了一种没有边界的事物。
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它」虚无缥缈、难以捕捉,却无比真实地存在。
帕尔瓦纳觉得那好像是一条长河,又好像是一张卷轴,两端分别代表着「过去」与「现在」,中间那部分的无形之物才是「它」的实质,它无穷无尽,似乎能承载一切,也能记录一切。
不……这或许更像是一个闰时世界,一个完整的、不会崩塌的闰时世界,这个世界的来源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更加宏大的「命运集合体」。
周祈用灵知观察着帕尔瓦纳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确信自己不再从那片「新界源」中感受到灰域的气息,这说明一个事实,他用投影替换真正花种的计划已经成功。
无论是帕尔瓦纳的过往还是未来,都不再和虚无有任何的牵扯。
帕尔瓦纳睁开眼睛,和周祈对视,“你希望你的最后一条敕印出现在什么地方?”
周祈摊开空白的左手,“就在这里吧。”
他说完,原本平整的掌心凭空出现一道伤口,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向下流淌。
帕尔瓦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掌和他贴在一起,“我将以辉光后裔之名,见证你成就第九道敕印,洞开通往飞升之门……”
伴随着他空灵而沙哑的声音,周祈真的感觉自己通过了一扇无形的门扉,有一层枷锁般的事物从他身上剥离下来。
转瞬间,他变得无比轻盈,仿佛失去了身躯、星虫、还有他全部的灵知,他所拥有的事物都溃散成为空白。
精神领域中的灰色水流将他淹没,周祈在恍惚中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音充满了无奈,他环顾四周,灰蒙蒙的雾气安静地弥漫着。
没有任何生灵的身影躲藏其中,也没有更加崇高的存在于更高的视角俯瞰他。
什么都没有,在这无边无际的灰色当中,只有他一个人。
这一刻,周祈恍然明悟,刚刚的那声叹息,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徜徉在灰色的海洋中,被迫接受着铺天盖地的灵,以及它们承载的信息,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海滩,涨潮的灰域一遍遍洗刷着他来时留下的足迹,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抹去他的存在。
这时,一幅连绵的卷轴凭空出现,在他的头顶铺陈开来,周祈感觉自己正在被奇异的力量解构,他身上的九条敕印漂浮起来,在飘向卷轴的过程中,它们变形成为无数扭曲复杂的符号,并最终烙印在虚化的画布上。
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独特的文字。
在有序的排列之后,它们似乎组成了一首独属于周祈的史诗。
从此刻起,他的道路有迹可循,他的位格真实有效。
他的身躯重新在梦巢中勾勒出来,辉冕端正地佩戴在头顶,散发着流光溢彩的光芒,毁灭火种在他胸腔中鼓动,像是他的第二颗心脏,数种不同的准则本源也在他身上交汇,他睁开眼睛,象征「权力」的紫色填满他的瞳孔,再也不会褪去。
周祈感觉自己拥有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天人感应」的东西,冥冥中,他好似可以窥见未来,观察一切事物的发展。
他挥了挥手,一根又一根的因果线出现在眼前,这些虚幻的线条分别代表着普路托大陆上的每一个生灵,它们从周祈的手腕处向外发散,隐没进朦胧的雾气,并迷失在其中。
出现这样的结果,代表世界最终的结局仍处在摇摆不定的状态。
周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让意识回归身躯,帕尔瓦纳的脸庞重新出现在视野当中,他冲着卷发的青年微微颔首,“仪式结束了,我先送你回去。”
他转过身,帕尔瓦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冲了上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周祈全身一僵,那双修长的臂膀以不容抗拒的力气禁锢住他所有的动作,让他动弹不得。
帕尔瓦纳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深深吸了口气。
“……”周祈垂下眼睛,想要说点什么,抱着他的人突然抬头,用力扳过他的脸颊,吻住他的嘴唇。
帕尔瓦纳将他没办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全部都藏进了这个吻里,他咬破周祈的嘴唇,不顾一切地攫取着包括鲜血在内的事物,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他逐渐冷静下来,重新垂下头,把脸埋了回去。
“对不起。”
周祈用手指拂了拂他的头发,“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你可以继续。”
帕尔瓦纳的心猛地一颤,更加用力的抱住他,“之前我说,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你还记得吗?”
周祈点了点头。
帕尔瓦纳腾出一只手举至他的眼前,一枚银白色的秘术法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那是一枚「一瞬的追忆」。
“封印灰域入口的时候,我见到了你被它吞噬掉的记忆,我猜你会想要找回这些记忆,所以就用法印将它们记录了下来。”
周祈接过法印,用灵知激活它。
一幕幕舞台剧般的场景在眼前轮番上映,周祈看到婴儿时的他,看到牙牙学语、只会简单音节的他,看到蹒跚学步、跌跌撞撞走向母亲的他……
这些回忆如同玻璃球中的微缩模型,在光芒的映照下变得晶莹剔透。
“谢谢。”
他对帕尔瓦纳说,“但我已经无法保留这些注定会流逝的东西,如果可以,请你帮我记住它们吧。”
他不带一丝感情的「道谢」彻底击垮了帕尔瓦纳心中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勒住周祈的肩膀和腰,像是准备将对方融进他的身体里。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周祈将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手背上,平静地开口,“你不需要自责,我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承担这份因果,我只是觉得,我比你更适合来做这件事。因为你身上的新界源有十分重要的用途,不能遭到一点污染。”
帕尔瓦纳没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之后,他松开周祈,独自离开梦巢。
周祈没有去追他,而是前往另一个方向,找到正在虚拟的场景中喝茶的诺登斯。
他现在的身份应该算是被周祈囚禁的「犯人」,可他的姿态却看起来十分从容,没有一个紧迫与恐慌。
“你觉得我一定不会杀你吗?”
诺登斯抬起头,“是的,这次我想说点实际的情况,我对你还有用,所以你不会杀我。”
他对周祈现在的状态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猜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周祈没有说话,星虫和他的身躯融合在一起,不再局限于腹部,他抬手,虚幻的触手从掌心的敕印中涌出,缠绕住诺登斯的魂质。
紧接着,他开启一扇前往灵薄狱的大门,直接将诺登斯扔了进去。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就在地狱里呆着吧。”
……
兰蒂尼恩。
周祈是被帕尔瓦纳的体温烫醒的,他睁开眼睛,身上的睡衣不翼而飞,青年从后往前压着他,和他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
甜腻的气息像浪潮一样将他吞没,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被帕尔瓦纳掐住后颈,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中。
身后的青年有些丧失理智的迹象,周祈一时不知道自己刚苏醒的意识是变得清醒,还是变得更加迷蒙。
他攥紧枕套的一角,那块布料变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有他的汗水。
帕尔瓦纳压了下来,在他耳边小声喘着气,周祈侧过头,呼吸终于变得顺畅了一些。
“周祈。”帕尔瓦纳和他脸贴着脸,向他提问,“如果我把你锁在这个房间里,让你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离开,你会生我的气吗?”
“你不会那么做的。”周祈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帕尔瓦纳笑了一下,“可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就好了。”
周祈的视线还没有找回焦点,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影子,他没有回答帕尔瓦纳的话,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灼热的氛围逐渐冷却,连那股甘甜的气息也开始消散,就在帕尔瓦纳以为他不会再听到周祈开口说话时,对方的声音偏偏在这一刻响起。
“在今天之前,我的脑海里总是有很多声音。”周祈说,“但现在那些嘈杂的东西都消失了,我变得非常平静,好像不会再有强烈的情绪变化,在我的思维当中,就只剩下了三个念头。”
帕尔瓦纳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抿了抿嘴唇,问,“是什么?”
“第一,我要杀了锻锤,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我要铸成辉光,完成第三次拂晓。”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帕尔瓦纳,两人的目光隔着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碰撞在一起。
“第三,我爱你,小帕。”
帕尔瓦纳愣住,深绿色的眼眸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听见周祈对自己说,“这三个念头会像烙印一样附着在我的脑海中。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它们。”
“帕尔瓦纳。”周祈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会解决所有的难题,相信我,好吗?”
帕尔瓦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凡周祈说这话时的语气能带有一丁点的感情,或者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能多一点温度,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
“你觉得你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吗?”
“那就再信我最后一次。”
帕尔瓦纳的眼瞳来回震颤,微弱的眼神光若隐若现,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被铁丝勾住心脏的惊弓之鸟。
哪怕他的心已经在一次次的惊吓中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可他身边的这个人就是能用几句话来麻痹他的感官,让他产生自己不会再次被刺伤的错觉。
帕尔瓦纳轻轻叹了口气,“好。”
第300章 拂晓之路(三十—)
银贝壳街。
奥拉维尔像风一样跑进建筑内部,冲着窗边的白色身影而去。
“小白!南十字叔叔给我们做了风筝,我们一起去放吧!”